碎片化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坠崖前的那一刻,身后急促的马蹄声,混杂的呼喊,马匹受惊的嘶鸣,以及那来自背后、毫无征兆的、猛烈的一推!
“令言姐姐?”永嘉担忧地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妙仪蓦地回神,指尖按住额角,借这个动作掩饰失态:“许是昨日抄经睡得晚,有些头晕。”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挤出平稳的语调,“郡主方才所言,实在骇人听闻,若真如此,安阳公主她真是含冤莫白。”
“谁说不是呢。”永嘉叹息,并未深究她的异样,“这京城瞧着花团锦簇,底下不知埋着多少污糟事。姐姐,你如今在国公府,虽说郑家二郎掌了家,瞧着不近人情,但能力手腕却是一等一的。有他在前头顶着,府里总归安稳。你且宽心,好生将养才是正经。”
永嘉又坐了约一刻钟,说了些寻常的宽慰话,便起身告辞。
李妙仪送她到院门口,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浅笑一点点褪去。
回到内室,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渐深的昏暗里。夕阳的余晖一点点从窗格抽离,暮色无声无息地漫进来,也将她单薄的身影融进一片混沌的阴翳。
那推她坠崖的人是谁?为何要杀她?父皇可知情?为何查了一半便偃旗息鼓?自己的记忆为何不完整?
无数疑问在脑中撕扯,却没有一个答案。更深的绝望在于,她如今顶着崔令言的身份,困在这国公府深宅,连踏入宫门、亲眼确认母后安危都不能!
连日来苦苦维持的平静假面,在这滔天的悲愤与彻骨的无助面前,终于寸寸碎裂。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肩膀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她捂住嘴,将破碎的呜咽堵在掌心,泪水却愈发汹涌地从指缝间倾泻而出。
就在这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悲恸漩涡之中,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李妙仪悚然一惊,慌忙用手背胡乱去擦脸上的泪痕,然而未等她整理好狼狈,帘子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
郑淮序挑灯而立,一身劲装染着尘霜,大约是听闻永嘉郡主到访的消息,未来得及更衣便径直过来了。
他将视线投向室内,然后毫无缓冲地,撞见了榻上那抹蜷缩的身影,以及她那张泪痕狼藉、苍白如纸的脸。
两人隔着昏暗的室内的空气对视,李妙仪忘了继续擦拭,郑淮序也忘了移开视线。
“二郎?”李妙仪先回过神,仓促地别开脸,“你怎么过来了?”
郑淮序停在门槛处,进不是,退也不是。
在他印象里,她一直是端雅持重的崔氏贵女,即便那日昏倒在他怀中,也是苍白安静的。可此刻这般全然崩溃的哀恸,像一根细微的刺,猝不及防扎进他心口某处。
“听闻郡主来访,过来看看。”他又生硬地补上一句,“她是否说了什么不当之言?”
“没有。”李妙仪已勉强稳住声音,只是鼻音浓重,“郡主心善,只是过来宽慰我几句。”
郑淮序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眶上,眸色深了深,显然不信,却也没有再追问。
暮色深浓,未点灯烛,两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只有她偶尔抑制不住的细微抽噎,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郑淮序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他不擅长应对眼泪,尤其不擅长应对她的眼泪。那日她挺直脊背与他针锋相对,言辞如刃,目光灼灼,那种清晰的对抗感反而让他觉得熟悉乃至从容。
“若有难处,可直言相告。”他试图安慰,话说出口却显得格外笨拙,“府中事务繁多,嫂嫂务必保重身体。”
李妙仪心绪未平,只极缓地点了点头,一滴残泪随着这个动作,无声地滴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郑淮序心头那阵滞闷感愈发鲜明,他猛地移开视线,转身欲走,脚步却在门槛处顿住,“明日,我会遣人将大哥的一些东西送过来,由你协助整理。”
李妙仪蓦地抬首,望向门口那高大的背影。
“多是军中旧信,以及北境相关的舆图笔记。年代久远,杂乱无章,需重新分门别类,誊录紧要条目。”他停顿了一下,“此事,不必让外人知晓。”
语罢,他径直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妙仪久久未动,脸上的泪痕已干,心头的悲恸仍在,却因郑淮序最后那几句话,奇异地沉淀下来。
夜色已完全笼罩庭院,远处灵堂的长明灯在风中摇曳,一点昏黄的光,固执地亮着。
双腿因久坐和情绪的波动而微微发软,李妙仪有些吃力地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窗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掌下,那颗心脏正有力地、甚至有些急促地搏动着。
那里奔涌的不再仅仅是崔令言的彷徨与哀戚,更灼热地翻滚着的,是安阳公主的沉冤、愤怒,与绝不低头的恨火。
无论那只将她推落悬崖的黑手属于谁。
无论这看似太平的盛京城下,隐藏着多少魑魅魍魉的算计与污浊。
她都要凭自己的双手,撕开一条血路,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