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额角无意识抵在他颈侧,呼吸拂过锁骨。
郑淮序浑身僵硬,怀中人轻得过分,孝衣下的身躯纤细单薄,仿佛稍用力便会折断。
“去请大夫!”他厉声下令,抱起她疾步向后院走去。
回廊下灯火昏黄,行走间,她散落的一缕发丝缠上他胸前盘扣,随着动作轻轻牵扯。昏迷中她低咛一声,侧脸在他肩头轻蹭,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臂弯不自觉收紧了少许,随即又像被灼烫般微微放松。
踏入她所居的院落,踢开房门,一股冷梅幽香扑面而来,他将她小心安置在床榻上,立即直身后退一步。
目光却在这一退之间,扫过屋内陈设,这是大哥与她的卧房。
窗边妆台上,玉簪与胭脂盒散置;衣架上除了男子外袍,还搭着一件水红绸缎寝衣,泛着柔润光泽;屏风边缘,依稀露出一角月白小衣的系带。
郑淮序视线如触火般倏地移开,耳根发热。
这不是他该窥见的地方。
李妙仪睁开眼时,郑淮序正立在书架前。昏暗光线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沉重。
“二郎。”
郑淮序身形微顿,转过身来,面上已恢复平静。
“嫂嫂醒了。”他走回床边,“大夫即刻便到。这几日嫂嫂操劳过度,务必好生静养。”
李妙仪撑着想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郑淮序下意识扶住她的肩膀,掌心温热透过单薄孝衣传来,两人俱是一僵。
他立刻撤手后退,动作快得有些仓促。
“多谢。”李妙仪靠坐床头,“你方才的话,我听见了。”
郑淮序沉默地看着她。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抬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郑家正值多事之秋,内外皆需稳妥,我会做好本分,不给府里添乱。”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郑淮序微微蹙眉。
“但是,”李妙仪话锋一转,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你要我安守内宅,是打算将我圈禁在这一方天地,只做个无声无息的摆设,直至老死么?”
郑淮序瞳孔微缩。
“郑淮序,”她直呼他的名讳,“你大哥将偌大家业、年迈双亲托付于你,是因他信你能扛得起。可你若连后院一女子都只能靠‘圈禁’来防备,你这‘扛’字,又能撑持多久?”
这话极重,甚至带着锋芒。
郑淮序面色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带着压迫:“你此言何意?”
李妙仪迎上他的目光,不退不让:“我的意思是,你若想振兴门楣、报仇雪恨,靠的不是把身边人都变成提线木偶。你大哥所看重的,从来不是唯唯诺诺的傀儡。”
室内一片死寂。郑淮序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渐重:“你想做什么?”
“做我能做的。”李妙仪答道,“稳住内宅,应对往来,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此外,崔家虽不堪,终究是一门姻亲,有些消息渠道或可利用。还有……”
她目光掠过书架:“你大哥留下的这些兵书舆图,还有他历年与朝中、军中的往来书信,你若需要整理、辨析,我可相助。毕竟,‘盛京第一才女’博览群书、过目不忘,做些文书工夫,不致惹人生疑。”
郑淮序眼中掠过一丝震动,未料到她竟如此直接地索要参与之机。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卷入其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李妙仪淡淡一笑,“可如今,我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么?做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待时机合适再被家族当作筹码交易出去?还是守着虚名,在这深宅里默默腐朽?”
她摇了摇头:“郑淮序,人总得想办法活下去,且要照自己的心意活。”
郑淮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纤长睫羽在眼下投落浅淡阴影,脆弱之下,却有一种奇异的韧劲。
门外响起脚步声,大夫到了。
郑淮序转身走向房门,手触门扉时,脚步微顿。
“嫂嫂先养好身子。”他未回头,声音低沉,“整理书信之事,过两日再议。”
门开了又合,带走了满室凝滞的空气。
李妙仪靠在床头,缓缓阖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