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的及笄生辰,京中恰逢太后寿诞,特许请来了名动天下的“云间班”连演三日。她对《西厢》、《拜月》这类常见的才子佳人戏码兴致缺缺,唯独听闻云间班压轴的《红拂记》堪称一绝,讲述的便是奇女子红拂女慧眼识英雄,夜奔李靖的故事。
她心痒难耐,偏偏被困在学宫里上着枯燥的经义课。
暖阳透过雕窗,洒在她百无聊赖勾画戏文的宣纸上。她伏在窗边,望着墙外碧空,轻声抱怨:“听得人昏昏欲睡,若能似红拂女那般自在,才不枉此生!唉,此时若能翻墙去便好了。”
没曾想,向来最重规矩的郑淮序默然看她半晌,竟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我们走。”
学宫后墙不算高,可对她这身着繁裙的人而言亦非易事。
郑淮序利落翻上墙头,蹲身向她伸手。
日光在他身后流淌,为他挺拔身影镀上淡金。他向来淡泊的脸上浮着一层薄红,呼吸也较平日急促几分。
她仰面望去,心头莫名一动,将手放入他微湿的掌心。那手掌温暖有力,稳稳借她向上。就在她笨拙快要攀上墙头时,裙摆忽被勾住,脚下一滑,惊呼着朝下坠去。
郑淮序被她撞得踉跄一步,却用尽全力将她牢牢接住。
她得逞般从他怀中仰起脸,正想笑着打趣两句,却见他颊边、耳根、乃至脖颈都已染上霞色。他手臂僵硬如石,目光躲闪,竟不敢与她对视。
“你可伤着了?”
“不曾。”她从他还里跳下,故作无事地拍拍裙裾,心底却因他这罕见的慌乱漾开一丝涟漪,“快走快走,《红拂记》要开场了!”
她记得,他们挤在人头攒动的戏台下,当台上红拂女唱到“俺自有胸中龙豹,怕什么世上英雄”时,她激动得攥住了郑淮序的衣袖。
而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熠熠生辉的侧脸上,每逢她为剧情低呼赞叹,他唇角便会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扬。
散场后,他还在僻静的糖画摊前驻足,为她买了一支栩栩如生的凤凰糖画。
那是她吃过最甜、也最难忘的糖。
昨夜,在那昏暗危险的甬道里,那个怀抱所带来的熟悉安稳,让她仿佛又回到被稳稳接住的午后,回到那个因她一句任性话语便敢带她“离经叛道”的少年身边。所以她才那般下意识地、全然地倚靠。
原来昨夜护住她的人是郑淮序。
是那个在她最特别的日子里,给过她一场关于“自由”与“英雄”之梦的少年。
郑淮舟敏锐地捕捉到怀中人的失神,她那分明沉浸在回忆中的柔软情态,绝非因他而起。
怒火与妒火交织,他猛地捧起她的脸,迫使那双迷蒙眼眸映出自己身影,俯身含住那两片红唇。
“唔!”李妙仪彻底惊醒,双手抵在他胸膛,试图拉开距离。
这是她首次在完全清醒时与他如此亲密,他气息清冽而具侵略,如耐心的猎手,寸寸占据她的呼吸。
“放……开!”她含糊抗议,细软的声音马上又被郑淮舟堵回口中,那点微末力气于他而言,不过是蜉蝣撼树。
理智被搅得天翻地覆,原本推拒的手,不知何时已无力地蜷缩,紧紧攥住了他的前襟。她感到一阵缺氧般的晕眩,周身力气仿佛都被他抽走。
正当她神思昏茫之际,门外适时传来青鸾小心翼翼的禀报:“世子,二公子来了,正在书房等候,说是有要事相商。”
这声音如同惊雷,霎时划破室内旖旎而紧绷的沉寂。
郑淮舟缓缓抬起头,唇瓣与她分离时,牵出一缕银丝。他凝视着怀中人鬓发散乱、眼角蓄泪的模样,眼神复杂地闪了闪。
他抬手,用指腹略显粗粝地擦过她湿润的眼角,动作却与方才的强势不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
李妙仪趁机推开他,拉紧凌乱的衣襟,以盈满水汽的眸子瞪视着他,还用手背狠狠擦过嘴唇。
郑淮舟心头那簇刚压下的火苗再度窜起,此刻只能强行按捺,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翻涌的气血,抬手整了整衣袍。
目光却仍锁在她身上,看着她防备的姿态,胸口那股烦闷愈发强烈。
起身离榻前,他又忽地俯身,单手撑在她耳侧的床榻上,将她困于方寸之间,在她唇上重重一印:“待会儿再同你算账。”
直至房门合拢,李妙仪才脱力般瘫软下来,心跳如擂,唇瓣又肿又麻。
她抬手掩面,只觉天旋地转,几欲崩溃。
怎会如此!这般天崩地裂的局面谁堪承受!本公主不干了!
在床上呆坐片刻,李妙仪强令自己凝定心神。昨夜被北戎掳劫之事非同小可,她须得弄清来龙去脉,遂唤来青鸾梳洗更衣。
心绪纷乱如麻,她以脂粉稍掩痕迹,又特意拣了立领的衣裙。对镜自照时,看到颈侧一处淡淡的红痕,她手指一顿,随即用领子仔细掩好,镜中人的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收拾妥帖后,她定神片刻,终是举步朝郑淮舟的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