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无论是她这位天之骄女,还是崔令言那盛京才女,都因身为女子,而被赋予了太多的桎梏与期望。
崔令言被家族的期望压得喘不过气,成为一件精美的装饰;而她李妙仪,即便尊为公主,一生的价值似乎也只系于“公主”这个身份,而非她本身。
她的死亡,在许多人看来,不过是一桩可供消遣谈资的、“红颜薄命”的唏嘘轶事。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悲凉。她仿佛站在两个世界的裂隙之间,既无法全然回到过去那个鲜衣怒马的安阳,也无法彻底成为现在这个温婉隐忍的“崔令言”。
“想不到,嫂嫂也喜欢来这里听书。”
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她的沉思。
李妙仪慌忙拭去眼角的湿意,回过头,只见郑淮序不知何时已站在雅间门口,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墨蓝色长衫更衬得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那抹沉郁,似乎比往日更重了几分。
“二郎?”李妙仪迅速整理好情绪,挤出笑容,“好巧。”
郑淮序举步走进雅间,在她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楼下的说书人:“是啊,好巧。”他顿了顿,仿佛随口问道,“嫂嫂方才听得入神,可是也觉得这说书人所言,有几分道理?”
李妙仪莫名生出几分自卖自夸的荒诞感,轻声道:“安阳公主之事,我知之甚少。只是听这说书人所言,公主殿下似乎与外界传言,颇有不同。”
“是啊,世人皆只见其表。”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吐的缝隙,“她看似骄纵,实则心性单纯;看似张扬,内心却比谁都渴望真诚。只是这世间规矩、这人心叵测,容不下她那般鲜活恣意地活着罢了。”
鲜活么?
李妙仪的视线投向窗外繁华的街景,她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总是与她针锋相对的死对头,竟是如此看待她的。
雅间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楼下的说书声和窗外的市井喧嚣隐隐传来,却更显得这一方天地寂静得让人心慌。
李妙仪决定不再回避,她抬起眼,直直迎上郑淮序探究的目光:“今日我回了一趟崔家。”
郑淮序眼神一凝,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哦?可有所获?”
“你昨日所言不虚。”李妙仪将今日在崔家的所见所闻,尤其是父母关于“攀附公主”、“时间不准”的言论,选择性地、用一种发现家族不堪而心生悲凉与不齿的语气娓娓道来。
随着她的叙述,郑淮序的脸色越来越沉。
“虽非直接凶手,但此行径,已是对公主殿下极大的不敬与亵渎。”他紧盯着李妙仪,“嫂嫂,令尊令母可曾提及,当日派去的是何人?具体是何时辰?”
李妙仪摇了摇头,面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无奈:“依你之见,此事与公主坠崖,可有关联?”
“目前尚无直接证据表明有关。但任何出现在公主身边的不寻常之人、之事,都可能是线索。”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锁链般牢牢锁住李妙仪,“嫂嫂既是崔家女,又与公主有几分交情,伯章冒昧,想请嫂嫂助我一臂之力。或许能从中发现更多与崔家,乃至与公主之死相关的线索。”
这个请求,正中李妙仪下怀。她也迫切想揭开自己死亡的谜团,找出那个在围猎场对她下毒手的真凶。
“既事关重大,又牵连我母家清誉,我自当尽力。”她郑重颔首,应承下来。
就在这时,郑淮序忽然眉头一皱,侧耳凝神,神色瞬间变得警觉而凝重:“楼下有异动,嫂嫂在此稍坐,我下去看看。”
眼见他要离开,李妙仪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二郎!”
郑淮序脚步顿住,背影僵硬了一瞬。
“你为何如此执着于追查公主之事?”她急切问道,“是因为职责所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是她心底盘桓已久的疑问。郑淮序身为朝廷命官,查案本是分内之事,可他那眼神中刻骨的痛楚、语气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都远远超出了一个官员对案件的正常关注。
良久,久到李妙仪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才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缓慢而沉重:
“因为,我曾答应过要护她周全。”
“因为我欠她一个答案。”
“更因为……她不该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雅间内,复又只剩下李妙仪一人。她怔怔地坐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郑淮序最后那几句话,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击在心鼓之上。
她与郑淮序,在过去的岁月里,除了针锋相对、唇枪舌剑,何时有过这样沉重的承诺?他们之间,除了那些争执和不快,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吗?
茶汤已凉,碧绿的茶叶沉在杯底,舒展着最后的姿态。
然而,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危险猝然而至。
雅间临街的窗户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开!
木屑纷飞间,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入室内。他们全身笼罩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动作迅捷,目标明确地直扑李妙仪而来。
李妙仪心中大骇,几乎是本能反应,身体比意识更快行动,那是属于安阳公主的、刻入骨髓的应急反应和多年习武养成的条件反射。
她猛地向后一仰,险险避开直取咽喉的凌厉一击,同时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掷向其中一人。
“砰!”
茶壶在半空中被黑衣人一掌击碎,瓷片爆裂四射,滚烫的残茶混合着茶叶泼洒开来,虽未能伤敌,却成功模糊了对方视线,稍阻其攻势。
但另一名黑衣人已欺身近前,掌风凌厉凶悍,直击她毫无防护的面门。
李妙仪咬紧牙关,凭借记忆中残存的灵动步法与娇小身形勉强侧滑闪避,同时抬臂格挡。
掌臂相交,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猛然传来,李妙仪只觉得整条手臂酸麻剧痛,气血即刻翻涌,连连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胸口窒闷,眼前阵阵发黑。
这具身体终究是娇养的崔令言,纤细柔弱,远不及她前世经过长期骑射锻炼的强健体魄。不过是几个回合的交手,她已经感到力不从心。
几招过后,破绽立现。对方显然训练有素,瞅准她换气的空档,一记手刀快如闪电,精准地劈在她的后颈上。
剧痛混合着强烈的眩晕感炸开,席卷了所有意识。李妙仪眼前最后看到的,是那黑衣人冷漠得不见一丝波澜的眼睛,以及那只伸过来欲擒住她的手臂。
随即,无边的黑暗与死寂轰然降临,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