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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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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刘嬷嬷侧耳倾听片刻,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轻轻吁了口气,不再刻意关注内室动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起来。

室内重新陷入寂静,郑淮舟猛地坐起身,抓起茶壶灌了几口凉茶:“我去洗把脸……”话音未落,人已踉跄着走向屏风后。

李妙仪躺在床榻上发呆,听着净室传来的水声,心跳如鼓,面如死灰。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窗棂上漫着一层蟹壳青的薄明。

李妙仪几乎是一夜未眠,昨夜那尴尬的场景反复在脑海中翻搅。她侧头看向枕畔的郑淮舟,他似乎也睡得极不安稳,剑眉微蹙,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平日的冷峻被疲惫软化了几分。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旋即如受惊般各自移开。一种无声的默契驱使着他们起身,各自梳洗,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拉扯从未发生。

青鸾进来伺候时,目光悄悄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儿,不由得抿嘴轻笑,体贴地放轻了手脚。

去往主院的路上,春日的晨光已蓄起了些许暖意,透过回廊边疏密有致的枝叶,筛下满径晃动的金斑。李妙仪刻意落后郑淮舟半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

昨夜他强忍药力、尊重她意愿的举动,让她对这个“便宜夫君”的印象悄然改观。他并非她最初所想的那般,只遵从不近人情的伦常礼法。

郑淮舟似有所感,脚下微缓,等她行至身侧,却并未转头,只目视前方,低声留下一句:“稍后母亲若问起什么,一切由我应对便是。”

李妙仪表面未显,心里却忍不住长叹:急着抱孙子的公婆,隐忍不发的丈夫,时刻探查的小叔,这顶着别人皮囊的日子,究竟何时才是个头?

主院内,国公夫人早已端坐正堂,见二人相偕而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徐徐梭巡。儿子面色沉静,瞧不出端倪,儿媳眉宇间确有些掩不住的倦意,她心下微定,脸上绽开慈和的笑意。

“来了,快坐。”她语气格外和蔼,示意丫鬟布菜,“昨日令言身子不适,今日可大好了?我特意嘱咐厨房熬了冰糖燕窝粥,最是温补,你多用些。”

“多谢母亲关怀。”李妙仪其实早已饥肠辘辘,却仍得端着世家闺秀的仪态,小口小口地啜着粥。

席间,国公夫人闲闲地提起话头,目光转向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昨夜刘嬷嬷回话说,你们房里歇得晚。我还担心令言身子弱,经不起折腾。济川,你也是,须知轻重,妻子是要疼着护着的,哪能由着性子来?”

“噗……咳咳!”李妙仪猝不及防,一口粥呛在喉间,顿时咳得满脸通红,眼中都逼出了泪花。

郑淮舟亦是耳根微热,但他面色不改,甚至极为自然地伸手,力道适中地轻拍她的背脊,为她顺气,同时抬眼看向母亲,语气坦然得无懈可击:“母亲教训的是,儿子记下了,日后定会仔细,顾全令言身子。”

他掌心透过春衫传来的温热,与他此刻平静无波的语调,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让李妙仪更是窘得无地自容,只能借着咳嗽深深埋下头去。

这母子二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皆有所指,偏又叫人无法辩驳。

早膳便在这般微妙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气氛中捱了过去。饭毕,郑淮舟被国公爷遣来的人请去了书房,李妙仪正欲回院,身后却响起了那道清朗而熟悉的声音。

“嫂嫂留步。”

李妙仪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这称呼于她而言,依旧像一根细刺,每次听见都扎得心头不适。她缓缓转身。

回廊下,郑淮序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常服,长身玉立。晨光自他侧方涌来,清晰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却也将他眼中的审视衬得愈发深邃难明。

“二郎有事?”她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郑淮序踱步上前,在离她三步之遥处停住。这个距离,合乎礼数,却因他身高的优势与目光的专注,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观察她的每一丝反应,最终开口,单刀直入:“伯章冒昧,想请问嫂嫂,与已故的安阳公主,可曾相熟?”

李妙仪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安阳公主乃金枝玉叶,我虽蒙圣恩,有幸在几次宫宴上遥瞻凤仪,也不过是远远瞧见,连话都未曾说过几句。说起来公主薨逝,实在令人痛惜。”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正是崔令言该有的反应,言辞恭谨,态度疏离,既有对皇室的敬畏,也有对一位不幸早逝贵女的、合乎礼节的感慨。

郑淮序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涟漪,继续逼近:“据我所知,围猎当日,曾有一名自称崔家仆役的男子,以进献时新瓜果为由,进入过公主帷帐。此事,嫂嫂身为崔家嫡女,可曾听闻?”

围猎日……崔家仆役……

李妙仪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骤然崩断。残缺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出一个完整的画面。她只记得那日营帐外很热闹,人来人往,可她有没有见过崔家的人,收过崔家的东西,全然没有印象!

而属于崔令言的记忆里,也丝毫没有相关的记录。

心底的疑窦如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得她几乎窒息。她强行稳住心神,蹙起秀眉,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随后轻轻摇头:“竟有此事?围猎之日,我一直随母亲在女眷区休憩,并未留意帐外琐事。二郎此言……莫非此事有何不妥?与我崔家又有何干系?”

她的反应,从初闻的惊讶,到回忆的茫然,再到因家族被无端牵连而生的、合乎身份的矜持不悦,层层递进,毫无破绽。

郑淮序眼中那簇微弱的、探寻的火苗,倏然黯了黯,被浓浓的失望覆盖。然而,那深植于心的怀疑,却并未因此消散,只是沉入了更晦暗的深处。

“无意冒犯嫂嫂与崔家清誉,只是案情重大,任何细微线索都不敢轻忽。” 他后退半步,拱手一礼,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疏淡,“既如此,伯章告退。”

看着那道天青色的身影转身,毫不犹豫地没入回廊尽头的光影里,李妙仪站在原地,只觉得周身发冷。

那个神秘的、进入过她帷帐的崔家仆役,究竟是谁?所为何来?与她最后的坠崖,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带着不容拒绝的紧迫——

她必须立刻回一趟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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