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眼前这袭素衣、梳着温婉妇人髻的“嫂嫂”,竟与记忆中那个烈烈如火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处。郑淮序喉间倏然发紧,握着灯杆的指节微微泛白。
李妙仪浑然未觉,她自掌柜手中接过那盏威风凛凛的老虎灯,提在手中,沉甸甸的,虎睛在烛火映照下流光烁金。一股久违的畅快悄然漫上心头,她几乎错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可以肆意笑闹、无所顾忌的安阳公主。
她随着人流信步往前,看杂耍、猜灯谜,一时忘形,竟未察觉自己已渐渐远离了国公府众人。
待回过神,竟不知不觉到了护城河边。这里灯火稍疏,河风清寒,水面浮着无数盏莲花灯,烛光点点,随波荡漾,每一盏灯里,都载着生人的祈愿,或是对逝者的哀思。
她心中蓦然一动,走到近旁小摊,也买了一盏素白莲花灯,而后蹲在河畔,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烛火在晚风中颤了颤,随即稳住,载着那一点微光,缓缓漂向河心。
她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灯火,心中默念:“崔令言,若你魂魄有知,望你莫要怨我占了你的身子、你的人生。但愿你此去,能投个好胎,一世平安喜乐,得享真正安宁。”
默然片刻,又有更深的酸楚涌上,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父皇、母后……儿臣不孝。唯愿你们身体康健,勿要……勿要为儿伤怀。”
灯火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眼中水光粼粼,分不清是河中倒映的万千光华,还是悄然氤氲的泪意。
“嫂嫂为何一人在此?”
身后骤然响起的清冷嗓音,惊得她身子一颤,险些向前栽去。仓促起身回头,只见郑淮序不知何时已立在几步之外。
月色与远处灯火交织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半明半暗,衬得他面容愈发深邃难辨,那双眸子更是沉如寒潭,静静望着她。
“二郎。”李妙仪强自稳住心神,扯出抹笑意,“一时贪看景色,未留心便与大家走散了。”
郑淮序的目光掠过她空悬的双手,又落向河中那盏已然漂远的莲花灯,停留一瞬,并未追问,只道:“大哥与弟妹们都在前方戏台处观艺,我送嫂嫂过去。”
从护城河边到城中最大的戏台,需穿过盛京最繁华的街市。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笑语声、丝竹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各色花灯将青石板路映得流光溢彩,恍若白昼。
李妙仪与郑淮序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于这片喧嚷之中。他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是一个合乎礼数、无可指摘的叔嫂间距。
人潮汹涌时,他的手臂会微微抬起,虚虚护在她身侧,挡开那些可能撞过来的行人,衣袖偶尔因动作轻轻拂过她的臂膀,一触即分,克制而疏离。
正行至一处拐角,旁边玉饰摊的摊主眼尖,见郑淮序气度不凡,衣着华贵,身旁跟着一位容貌清丽、气质不俗的女子,在这满街成双成对的佳节氛围里,便热络地扬声招呼:
“这位公子,给您家夫人选支玉簪吧!您瞧这玉兰,清雅高洁,最配夫人这般气质,上元佳节,怎能不给夫人添件新首饰?”
“夫人”二字,如同惊雷,猝然炸响在两人耳畔。
李妙仪下意识地看向郑淮序。从前每逢年节,无论他们之前因何事争执、闹得多么不愉快,郑淮序总会别别扭扭地寻个由头,塞给她一样小玩意。有时是一支新笔,有时是市井搜罗来的新奇机关盒,嘴上总说是“免得你出去说我们国公府小气,连份礼都没有”。
她有时故作嫌弃,有时却又暗自欢喜,那般别扭的馈赠,早已成为独属于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
可如今,她成了他的“嫂嫂”。
那个会收到他别别扭扭的礼物、会与他吵嘴赌气、会指着老虎灯说要“年年都要”的安阳公主,已经“死”了。
一股尖锐而冰凉的酸涩猛然窜上鼻尖,堵得她喉间发紧。
而郑淮序在听到那称谓的刹那,脸色骤然一沉,他甚至未曾瞥向那支玉簪,目光冷冽如刀锋般扫过摊主,同时脚下已不着痕迹地侧身,将两人之间那本就谨慎的距离拉得更开:“店家慎言,此乃在下兄长之妻,郑某的嫂嫂。”
摊主这才惊觉失言,见郑淮序神色不似说笑,连连拱手赔笑:“哎呦!是小人眼拙!公子莫怪,这位……这位夫人莫怪!小人该死,小人胡说!”
郑淮序不再多言,转身对李妙仪略一颔首,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那沉稳之下,是刻意筑起的、更加分明疏离的分寸:“嫂嫂,戏台就在前方不远,请。”
李妙仪迅速垂眸,掩去所有翻涌欲出的情绪,快步跟上他重新迈开的步伐。
手中那盏威风凛凛的老虎灯,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方才河边放灯时那片刻的宁静与释然,也早已被这猝不及防的“误会”击得粉碎。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何止是如今这叔嫂身份的鸿沟。
更有一道生死铸就、永远无法跨越的绝壁,将过去与现在,将她与他,彻底隔绝在了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