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仪惊魂未定,脸颊贴着他微凉的织锦袍服,能闻到淡淡的酒气和松竹冷香。她慌忙欲站稳,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锐痛,惹得她蹙眉轻吸了一口气。
“扭到了?”郑淮舟不再多言,手臂一揽,便将她打横抱起,转身朝二人院落走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在寂静的回廊下轻轻摇晃。
李妙仪浑身不自在,轻轻挣动:“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动。”郑淮舟手臂收得更紧,“再摔一次,伤得更重怎么办?”
进了房,他将她放在床榻边,自己则单膝触地,为她褪去鞋袜。莹润的烛光下,脚踝已微微肿起,他的动作小心而专注,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有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李妙仪如坐针毡,手指紧紧揪住床褥,只盼这令人心慌的亲密快些结束。
待处理好伤处,郑淮舟却未起身,他就着这个姿势,仰头望向她。烛光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面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愫。
“令言,”他唤她,掌心缓缓覆上她交叠在膝头的手,“你我既已拜堂成亲,名分早定,为何总要将我拒于千里?”
李妙仪看着这张与郑淮序有几分相似却气质迥异的脸,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想抽手避开他的注视:“世子多虑了,并无此事。”
他却不允她闪躲,目光锁着她,语气里揉进了一丝不解,一丝沉黯:“难道那几夜的温存与契合,夫人转眼便忘了?是为夫何处做得不好,惹你生厌?你告诉我,我可以改,若想要新的方式,我也能学。”
说着,他气息逼近,带着酒意的灼热,分明是要讨一个答案。
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之际,李妙仪猛地偏过头,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话语冲口而出:“别这样……是我不喜欢!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郑淮舟所有动作骤然僵住。
“不喜欢?”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听不懂这三个字,眸中的迷离被愕然寸寸取代。
李妙仪心慌意乱,自知失言,前后矛盾,却只能硬着头皮强撑:“是,不喜欢!我们相处时日尚短,根本谈不上了解,更无感情基础,如何能这般亲近?”
话音落下,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
郑淮舟的眉头深深蹙起。他自幼所受教诲,夫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已明媒正娶,同房共寝、延绵子嗣便是伦常本分,何须什么“感情基础”?更何况他们已有夫妻之实,此刻这般拒斥,在他听来近乎不可理喻。
他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语气也沉硬下来:“夫人这话,倒让为夫听不明白了。盛京谁人不知崔家嫡女最重礼法?既入我郑家门,自该恪守为妻之道。此刻来谈‘时日短浅’……莫非,”他目光倏然锐利,如刀锋出鞘,“夫人心中,另有所系?”
“你胡说什么!”李妙仪被他这话激得又气又急,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
他那理所当然的质问,像一点火星,骤然引燃了她连日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恐惧与不甘。
她想大声反驳,想嘶喊自己根本不是崔令言,可话涌到嘴边,却只能被更深的无力感吞噬,化作陡然决堤的泪水。
郑淮舟见她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不由得一怔。他本不善言辞,方才那些话已是极限,此刻见她落泪,那点因被拒绝而生的恼意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陌生的慌乱。
他有些笨拙地伸手,想去拭她的泪,又怕力道不当:“别哭……是我失言。”
李妙仪却侧头躲开他的手,眼泪落得更急。
从小到大,她李妙仪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昔日是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纵有任性顽劣,谁人敢这般质问逼迫?如今死得不明不白,顶着他人身份苟活,每日战战兢兢应对这荒诞的婚姻,竟还要被扣上“不守本分”的帽子!
越想越觉悲从中来,哭声再也抑制不住,从最初的啜泣转为肝肠寸断般的呜咽,肩头剧烈颤动,仿佛要将重生以来所有的惊惶、孤独与憋屈尽数倾泻。
那哭声里透出的真切痛苦,毫无矫饰,让郑淮舟彻底慌了神。
纵是沙场面对千军万马,他亦不曾如此手足无措。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进退不得,只能干涩地解释:“我并非要逼你,只是我们已是夫妻,理应……”
李妙仪根本听不进去,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眼泪鼻涕狼狈地糊了满脸,早无半分平日竭力维持的温婉仪态,却更显得真实而脆弱。
郑淮舟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无奈。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上前,不顾她的轻微挣扎,强硬却又不失温柔地将她颤抖的身子紧紧搂进怀里。
“好了,莫哭了……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说你。”他生硬地拍着她的背,“哭伤了身子怎么办?你不愿,我不逼你便是。”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李妙仪起初还挣动两下,终究是心力交瘁,伏在他胸前,任由泪水浸湿他衣襟。
许久,那剧烈的呜咽才渐渐平息,化为偶尔的抽噎。
郑淮舟刚觉怀中身躯稍稍放松,她却忽然用力推开了他,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也哑了:“我脚伤了,不便同榻,你自去别处歇息吧。”
郑淮舟唇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然替她掖好被角,转身离开了内室。
房门轻轻掩上的那一刹,李妙仪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瘫软在床榻上。她望着帐顶摇曳的流苏,心中一片冰火交织的茫然。
今夜这一关,虽是侥幸度过,可她比谁都清楚,只要一日还是“崔令言”,这般令人窒息的矛盾,便永无休止。
长夜寂寂,国公府世子与少夫人,分榻而眠。一派平静之下,寒流已在无人窥见的深处,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