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灯也不知经历了什么，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呼吸一下都疼，穿得也是破破烂烂的，形同乞丐，不省人事地躺在稻草堆里。

但是叶岑的意识与文灯一体，轻易能与他共情，所以清晰地感知到，此时的文灯虽然瞧着奄奄一息，人却分明是清醒着的。

他双目紧闭，将呼吸放得很浅，浑身却紧绷着，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人来到他的身边，在他脸上一阵摸索，忽而自语道：“模样生得真不错，很适合做我的夫君。”

是个清脆的小姑娘的声音。

文灯：“？”

那人将他扶起来，让他枕在自己的怀里。

因为小姑娘太瘦，文灯还觉得有点硌脑袋。

然后她端起个脏兮兮的破碗，给他怼了口稀粥。

冰凉的稀粥，顺着他的喉管滑入腹中，一路让人透心凉。

文灯原本就是强弩之末，被这冷粥一激，又被这小姑娘一激，终于没忍住，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觉得一阵胸闷气短，一睁眼，瞧见一个稻草堆一样的脑袋压在他的胸口，和他一起盖一块打满补丁的薄破布。

这种破布根本不保暖，但这瘦弱的小姑娘却热得像个火炉。

文灯猜想，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得以活下来的。

又想，这世道这样冷漠，世上的人都是恶人，就算活下来，又能有什么意义？

这小姑娘真是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的小姑娘也醒过来，一抬头先揉揉眼睛，然后对上他审视自己的视线，咧嘴笑起来：“你醒啦？我叫茵茵。”

叶岑借着文灯的一双眼也瞧清楚了茵茵的样貌，不由得一愣。

她在花楼里交过手的茵茵，穿一身繁复衣衫，华丽得很。

而此刻，她穿一件过分大的破衣裳，身板又小又瘦，还顶着一头黄毛，脸上也脏兮兮的，是个营养不良的小乞丐。

幻境一个接着一个，叶岑瞧见了许多散碎的片段，有沉迷花楼被父母追着打的富家公子，有大清早天还没亮就要起来卖早点的年轻女子，还有深宅大院里广施善行的闺阁小姐，但大多数是文灯自己的记忆，从当初文家走水，到一路颠簸奔逃，再到遇上茵茵，跟着她一起，做了个整天蓬头垢面的小乞丐。

叶岑猜想，须弥境虽然是个厉害的法器，要做出逼真的幻境来，却毕竟还是耗费心里，于是干脆就用现成的。

那些什么富家公子、闺阁小姐，约莫就是先前被食了魂的人，或者至少是进过须弥境的人。

九九八十一重幻境，起先叶岑还数着数，越是往后，便越觉得头昏脑涨、阿巴阿巴了。

最后终于承受不住，猛然将自己的意识尽数抽了回来，第一眼先瞧见宋显——

他不知何时蹲到了她的跟前，正以一种探寻的眼光打量着她，因为看得过于认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于是叶岑一睁开眼，先望见宋显的那一双眼。

吓人一跳。

但是隔着这样近的距离，那一双眼中好像装了一汪星河，还怪好看的。

叶岑一时呆愣，脑子一片空白，于是就直直迎上他的视线，眨了眨眼。

宋显忽而反应过来，赶紧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些，视线仓皇地下移，最终落在了叶岑的嘴唇上。

她面色苍白，嘴唇也泛白，非但白，还微微颤抖。

宋显咳了一声，道：“你这个阵法，这么耗心神的吗？”

说到这个，叶岑就感到万分疲惫。

他不会想到，在那一重重幻境里，她成了被抓在手里盘的核桃、被挥着打纨绔屁股的棍棒、舀豆腐的勺子、小乞丐衣服上的补丁，甚至成了大小姐脖子上挂着的玉，用一根红绳坠着卡在胸口上，香艳得很，简直要流鼻血！

但这是不能说的，她要展现给宋显看的是一个符修天才的风采，而不是这种错漏百出的狼狈。

“算了。”叶岑挥了挥手，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让我缓一缓——但是这须弥境真的只有八十一重幻境吗？我怎么觉得我看了有一百个不止？”

宋显一怔，默默无言，抬头望天。

良久，宋显犹豫着开口：“有没有可能……”

叶岑：“……？”

宋显：“我说的九九八十一重，其实只是个泛指。”

叶岑：“？”

宋显：“况且幻境与幻境之间并不封闭，你可以四处查看，文灯也可以到处游走……”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了。

叶岑毕竟一次只能用十个影子，那么，文灯完全可以在她看下十个幻境的时候，再躲回到她先前查探过的幻境当中，如此，简直没个尽头。

于是一时之间，叶岑望着宋显，宋显也望着叶岑，两个人一时无话。

良久，宋显无言地拍了拍叶岑的肩膀：“至少……成语说得不错。”

叶岑沉默片刻，咬牙道：“我还有一个法子——不一定有用，但如果不那么做的话，我的心里会不痛快。”

宋显一挑眉，也不问她要做什么，只道：“那你做。”

叶岑于是冷笑一声，抬手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外头发出几声巨响，噼噼啪啪炸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