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的人一走,曲阳宗颓势便显。山内情况细节民众虽然不知,但曲阳宗名声臭不可闻已是事实。再加上兴师动众地闹了一场,说是捉妖,又狼狈从山中惊窜而出,更是失了信众。
灰头土脸的曲阳宗打算暂闭山门,安稳休养一段时间。
待人问起,宗中也不敢说自己私放眼妖,差点酿成大祸。只含糊不清表明惊扰了山中其他东西,这才被撵了出来。
一来二去,山中有大妖的事彻底传开了。
对此反应最大的是民间商队。之前借着风头赚得盆满钵满,如今突然传出这样的风声,曲阳宗又闭山不出,从山中得来的药草和皮子全烂在库房里了。
官府如今也重视起来,在山脚安排了人巡视,商队进不得山,一条发财路断了个干净。
商会有个会长名张德和,花大价钱请了远在长峪山后的亓元宗人前来杀妖破邪,答应事成之后,再奉上重金酬谢。
这点油水,底蕴深厚的亓元宗还看不上,但烘炉山系历来在岐晏山君掌下,从未听过如此妖风邪气。传言又涉及涂州贺家,亓元宗也有了几分兴趣。
山雾弥散,两人慢行在山道。
“西山环境还好些,这林深处毒物怎如此多样。”明毅甩甩手,“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果刺,半边手竟都不听使唤了。”
秉尘长老看了看,“不妨事,稍等下山抹些药,肿两天便好了。”
明毅看向山远处,“去年贺家发布过赏杀令,但听闻当时没人敢接,没两个月令就撤了。”
旁边秉尘长老捋一把须,“烘炉山系与天境山相隔不远,山君在此坐镇,有谁会自恃修为,千里迢迢来此捉妖。”
“何况若真有妖,怕也是山君豢养的小宠吧”,他发出一阵郎朗笑声。
明毅想了想,“贺家在这上面栽过跟头,我不大放心,昨日让弟子去打听情况。依照百姓所说,是妖是灵,是好是坏,这山里确实是有东西的。”
“且如今不比从前,山君闭关已久,有大妖占山汲灵,也不是不可能。”
秉尘长老沉沉嗯了一声,“你心细,能想到这么多也是好的。”
两人来到地势高的长崖,望向底下郁郁葱葱的树冠。云层环绕,鸟鸣山幽,城镇坐落于目光尽头,溪水由窄变宽,汇入奔涌河水,像一道明亮反光的带子。
“地貌险绝,自成屏障,灵蕴环绕,又有气场加持,遁世修行的好地方啊。”
明毅不语,他一心扑在捉妖上,但秉尘长老显然志不在此,更像是来赏风赏景的。
“不是说,贺家在此修了桥吗?”
明毅回神,“在山系西处。那里地势更加缓平,不似其他地方陡峭艰险。”
秉尘点点头,深深吸口气,“好风光啊!”
两人视线远投,观览片刻,忽闻脚下远处林中隐约有声,断断续续,似笛音。
明毅循声而下,来到溪水边。那笛声忽远忽近,他一抬眼,看对面一人披散着长发,端坐于兽背。
那只兽白身长尾,尾刺尖锐锋利。外形似狐,四腿粗壮,皮毛下筋肉勃发,隐有千钧之力。步履从容,正往山上走。
秉尘落在他身侧,“怎么了?”
明毅向前指,“有人!”他飞快跟上,顷刻间便到溪对面。
但不知怎的,那道背影明明不紧不慢,甚至带点悠闲地踱步,但明毅奋力直追,却无论如何都只能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猫腻,他在引人过去。
明毅停下,高声喊道:“足下既有意相引,便请明言,何必装神弄鬼。”
前方稍停,兽背上的人没有动静,但那只座下灵兽转过了头。一张脸上尽是密密麻麻的眼睛,骇得明毅当即怔在原地。
只这一会儿功夫,那道身影再度前行,没入林中,不见踪迹。
秉尘凝眉:“是眼妖!”
这种东西灵智大开,狡猾奸诈,战力极强。当下该立即回去,封山结阵,回信宗门,召集弟子前来助势。
但明毅突然拔剑,咬牙追了上去。
前方迷障丛布,环境与之前来时大不相同。耳边隐有瀑布砸落岩石的声音,破开繁茂遮盖的林叶,入目天光乍泄,豁然开朗。
明毅与秉尘齐齐停住,不远处一人一兽静立于瀑布前。
那赤足少年气场纯净,但身下眼妖狰狞可怖,剧烈的反差让昳丽的容貌带上几分鬼气。一眼望去着实是幅精妙的人物水墨,但这画面不能细看,越看越渗。
明毅剑柄攥紧,与秉尘相视一眼。
这人灵台清明,隐有仙光护体,非妖非鬼,目上灵缘运生。
秉尘开口:“阁下是何来处?”
前方无声,这道问话激荡在山沿,有了细微的回音。两人这才发觉不知何时,他身后瀑布已然没有震耳欲聋的噪音。像蒙着一层幕布,模糊隔绝了多余的声音。
好在对方尚未释放出危险,两人还算沉得住气。
秉尘脑中纷转,想起这些日子事关烘炉山传言,试探性开口,“在下亓元宗秉尘,可是扰了阁下清净。”
“世人道烘炉山有妖乱,我等前来探查”
他心里大概有了些计较,说话不紧不慢,“若此事是以讹传讹,惊乱民心,我亓元宗可为阁下澄清。”
明毅看了秉尘一眼,事实尚未定论,他怎能先夸海口。
他心下有些不忿,但前方忽而出声,音色悠远恍惚。
“有劳了...”
依稀见他抬手,动作轻微地挥了挥。一抹雾色裹卷的灵流穿过明毅左手手掌,刺痛肿大的掌心渐渐展平。
明毅眼有惊色,秉尘高声道谢,“多谢阁下相助。”
眼妖饮了泉水,踏步悠悠离去。瀑布声砸入耳中,两人恍然回神,犹如惊梦一场。
回去的路上,明毅百思不解地翻转着手掌。秉尘看他一脸郁闷,笑了笑,“你还在看?”
明毅按捺不住,“你为何答应他替他澄清,这人身份不明,万一有诈...”
他面上满是焦急,“曲阳宗也就罢了,小门小派,嘴里没个准话。可贺家与我宗一直有交,他们的话总得考虑吧。”
秉尘倒无所谓,慢悠悠开口:“莫紧张,你看方才那人灵台明净,身上并无罪障。既能在天境山附近修行,那必然与山君灵场相通,不会是什么邪物。”
看明毅还在苦恼,秉尘拍了拍他肩膀。
“我们收的是城中商会的嘱托。我看呐,不是山上什么妖要下世害人,而是世上的人要上山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