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不平,亦生山匪奸滑,不说别处。单这毕露河林,冤死在他手下的人也不少。
他完全可以把这些人打发了,杀了也行。
这通洛谷去是不去,前世的路要不要再走一遭。赵晏衣完全可以什么都不知道,跟他在毕露河过一辈子。
但他站在原地想了许久,还是开口:“劳诸位前方带路,我去看看。”
为首之人一听有戏,自然喜不自胜,忙在前引路。
午后,天寒雪厚
李云漆站在通洛谷上山口无言沉默,他本是想来看看情况,但眼下这个环境,说恶劣也是抬举。
这里的安置情况比李云漆想象中的糟糕,上一世各宗弟子集合,连打多场利战,抢回了不少地界。
他流亡许久才机缘巧合来到了通洛谷,那时的通洛谷与现下可谓是天差地别。
寒风凌冽,李云漆面色愈发冷峻。
眼前弟子蓄须,看着修为不错,衣着尚算得体,只是眼睛不住地往他腰间芥子袋处瞟。
“通洛谷内,数我千仪宗弟子最众,所持灵剑丹品最多。道友既然来此,便是命不该绝,我千仪宗必然尽力相助,为你提供一方庇护之所。”
“千仪宗?”李云漆站在凸起的山石处,看下方低势临时搭建的房舍。那里有临川青瑶的服饰,也有洺河七垄的弟子,都在做活。
再往后,是乌压压一片人影,两方山坡雪寒未化,人群凑着火堆相互窝挤在一处。因离得太远,除了升起的草烟,已经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西南处那些是什么人?”
身侧一弟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啊,那些没用了。”
“没用?”李云漆视线扫过身旁,是个干瘦的千仪宗服饰弟子,眼底青黑,面黄肉寡。
“为何没用?”
这人好似意识到自己嘴快说了不该说的,立刻找补,“这些人…他们不太有价值…”盯着李云漆漆黑瞳底,这弟子话音变得吞吐,“我的意思是他们好多都折了腿脚,提不起剑来,有些人丹息也废了…”
“各安其命罢了…”蓄须的男子警告地看那弟子一眼,接过话头,“道友想必也看到了,通洛谷虽能提供庇佑,但终究地界狭小,资源实在紧缺。”
“现下收留的人越来越多,不可能给每个人提供同样优渥的条件。”
李云漆缄默,蓄须男子看得出他的顾虑,“李道友这般资质,不必担忧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境地。我千仪宗广纳英才,道友也可入我门下,以壮声势。”
李云漆盯着他腰间各宗门派法宝,若非知晓这是逃难的弟子,他还以为自己进了贼窝了。
蓄须弟子瞧出他面色不满,在脸上堆个笑脸,“且你方才说自己师门覆灭,无处可依。当今世下,宗门弟子难活,道友还是早些审视夺度,把握机会。要知孤掌难鸣,独木难支啊。”
这话带些要挟意味。李云漆盯着下方两人高的黑架,那上面绑着个弟子。方才烟灰缭绕,看不出人形。现下风一吹,露出嶙峋瘦骨与伤疤。
他长久没有发话,蓄须男子眼神渐渐变得阴沉,手上打着动作,身边已有些人状若不经意地围了过来。
风穿过谷口带着长哨声,李云漆突然出声:“我还要带个朋友来”,他好似没有看到逼近的人群,“只不过我朋友身上有伤,眼目尽废,不大方便。”
气氛骤松。
蓄须男子笑起来,“这个好说,你朋友在何处,我派弟子去接。”
毕露河边霜冰重,积雪不化,水汽凝结成白雾附着在皮肤,地面冻得硬邦邦地。
一人重重咳嗽几声,“这鬼地方真有人住?别是那兔崽子骗了我们。”
龙七抹了把脸,“他手上芥子袋乃一品上等,内里鼓鼓囊囊的,定是个肥的流油的,我看这小子精着呢。”
“精有什么用,现在小命在崔师兄手里捏着,他不敢放肆。”
前面人不耐烦催促,“先操心找人,真要挨了骗,回去剥了他的皮。”
顺着毕露河边走,林子太大,越往深处身上愈冷。一行六人走了一刻钟,都冷得开始打哆嗦。
“要不别找了,就说是死了,被狼坳子吃干净了。”
龙七嗤笑一声,“你傻不傻,万一这眼瞎的也是只肥羊,那咱也不算白跑一趟。”
他一合计,“老崔不在,这瞎子身上要是真有货,咱们就给他…”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前面年长的人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宗门子弟说话,怎如此粗俗下作”
龙七看他面上鄙夷,笑脸一僵,上下对着他打量一番,眼中阴恻恻的,“是,我们这些外门是粗俗些,比不得你们从前的内门弟子,受师门师长重视。授的是一等一的礼仪。”
队伍中有四个没有灵力的外门弟子,平日也就做做杂活,搬搬东西,连山门影子都摸不到。
如今师门覆灭,逃至通洛谷的人鱼龙混杂,素质教化不一。有平日欺横霸蛮的投伏在修为高的人手上做事。
眼前这个龙七,就是崔鸣手底下的人。
“你丹田有损,内息不可长久敛收。过段时日,你也就和我一样了”。
龙七站在坡下,身侧围着其余三个外门弟子,他翻眼向上,皮笑肉不笑,“指不定还不如我。”
身边人拍了拍龙七肩膀,示意他当下不要起冲突。龙七也适当收敛,提步往前走。只是转头跟同伴讥讽道:“他到底在装什么,待会见了货,抢得比我们都急。”
周边三四人一同发出笑声。
林间叶风起,滞留在原地的中年男子双拳紧握,突然掌心聚气,杀意蔓延。龙七几人发现不对,转身去看。却见男子手被旁人按住,动弹不得,刚刚聚好的灵气很快消弭。
龙七见此一幕,咧嘴笑意更甚,“我今天才发现,你于新的气性居然这么大,说两句怎么还急了呢?”
方进衷一手钳住于新,转头看一眼龙七,龙七不再吭声。于新丹田有异,他还敢呛两句,这方进衷可是实打实有修为拿刀剑的。手段不比崔鸣少,惹急了一剑下来,说什么都是白的。
几人不再争执,专心爬过了坡。这是空气太湿,泥土踩起来又硬又冻。霜气越来越重,走了半日,六人终于发现有些不对。他们好像一直在原地绕圈子。
于新一手点于胸前,聚灵运气,想寻个出路。身边龙七几人盯着他,眼中满是妒恨。
说来说去,他们这种根骨不佳只能外门打杂的,其实极羡慕修行之人。缥缈绝决的成仙登天之道,谁不想去参一脚。偏偏自身不成器,没那个机缘。
半晌,于新眉头皱了皱,看着方进衷摇摇头。
方进衷面色困惑,手点于胸前,正要掐诀,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方进衷…”
这声音太轻,像从梦幻虚影中流出,淌在晦暗的雾色里。
几人视线投向一处。
不远处,漫天白雾里露出一方屋舍轮廓,门口浅灰人影静坐在椅子间,仿若一副虚白未成看不清五官的画像。
他们不知何时已寻到了地方,但几乎没人看见这处伫立的阴影。
方进衷谨慎往前迈了一步,“你认识我?”
对方道:“认识”
方进衷犹豫片刻,“敢问兄台名讳?”
回应他的是一记锋利的水刀,血浸透了他后背,喷射在雾里。紧贴在他身后的龙七被溅了一脸血。龙七想喊一声,但喉咙‘嗬嗬’漏风,他叫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