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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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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似是听不懂,顶着比上午还脏的脸,噔噔噔跑到门口,口齿不清地喊着“姐姐”,无赖似的,抱紧时晴的腿。

时晴刚换好拖鞋就被困住,低头,神情木然地看着黑脸小鬼。

时雨眼神冷下来,看向无视这一切的继母:“阿姨,我们要回房间整理一下时晴近期落下的功课。”

程玥“哎”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擦干净桌子才过来,抱起儿子,虚虚拍了下屁股,“啧,不听话呢,都说让你去沙发那玩了,不许打扰姐姐!”

待母子坐到沙发上,时雨拉着时晴的手,走向朝南的卧室。推门进去,粉色大床连着儿童护栏矮床,飘窗摆满毛绒玩具,整洁清新,和客厅截然相反的干净。

时晴淡淡地说:“这不是我房间。”

房子坪数不大,老式格局,三室两厅,两个朝阳卧室。

以前爸妈没离婚的时候,时雨和时晴住一间,爸妈住一间,阴面那间用来当储物室,放一些平时很少用到的杂物。

后来离婚,家里的旧物不是搬走就是丢掉了。继母进门时,父亲用所剩无几的钱添置了全新的家电和家具,并在时雨离开之前保证,只要她按时寄钱回来,时晴就住朝阳这间最大的卧室。

见姐妹两人定在卧室门口,程玥抱着儿子走过来,边走边说:“当时你爸是答应给时晴住这间了,后来孩子出生,我们住那间面积小,放不下儿童床,真没招了,我就和时晴商量,她是个好姐姐,同意换房间。”

女人眉眼带笑,语气恳切,似是想还原当时万般无奈的局面。时雨没说话,孩子出生时,时晴刚上初二,十几岁的孩子懂什么。

短短半天时间,时雨就推翻了继母一直维持的正直形象。也怪她天真,从没想过,爱上父亲那种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人,能是什么好女人。

认清这样的现实,也懒得维持表面关系了,她拉着时晴去另一间卧室,手搭上门把,没按,门就自己开了。

锁是坏的。

时晴似是受不了她卡在门口不动,先一步进屋,时雨慢了半拍,进去之后,见门关不严,拿起旁边的椅子抵上。

次卧面积小,一张一米五的床和老式衣柜占据了大部分面积,床头摆了张很窄的书桌,桌边夹了个充电式床头灯,时雨冷着脸,一寸一寸地检视,入目皆是旧物。

她不死心,走到衣柜边,打开柜门,挂着的除了春秋校服和冬季棉服,都是她高中时穿过的衣服,几十块钱的便宜货,穿两季就起球变形了,竟没有淘汰丢掉。

此刻时晴抱着胳膊,懒散地倚在窗台边,外套领口磨出毛边,手肘处的布料也因为穿太久只剩薄薄一层,裤子更是,膝盖处就算站直也是变形松垮的状态,裤腿也短,露出一截极细的脚踝。

她从上看到下,问:“你没有新衣服吗?”

时晴无所谓地耸耸肩,“有啊,不爱穿。”

“在哪?”

时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柜顶上鼓鼓囊囊的针织袋,“都在那,程玥买的,我不喜欢,不想穿。”

时雨伸长手臂,拽下整个针织袋,动作粗暴地打开,里面是新衣服,随意展开一件白色松垮针织短袖,右胸口处刺绣变形的三叶草,下面英文:adibasi

认真拼读之后,连夜奔波的疲惫化作头痛,一下一下撞击仅剩不多的理智。

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再清醒过来时,时雨已经站在客厅里,眼前是身材发福,一脸愠怒的继母。

程玥叉着腰,嗓门极大,恨不得把整个小区的邻居都吸引过来,让他们见识见识这个大老远回来的白眼狼。

“怪不得都说后妈难当呢,我这四年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一句硬话都不敢说,你刚回来,就质问我衣服花多少钱买的,什么意思?怀疑我花你的钱啊?”

她缓了口气,半笑半讽刺地说:“我程玥当年不比任何人差,可惜被猪油蒙心,撬了这么个老男人,现在也砸手里了,我可能就这个命,咬牙认了。但是你,时雨,你没资格在这和我叫嚷,你妈卷走钱过潇洒日子去了,这么多年没打过一个电话,你爸更是,在外面包工几个月不回来,嘴上说辛苦说累,实际不知道怎么潇洒呢,家里零散琐碎全靠我操持,我自己穿的不像样,还得走三条街去精品店给时晴买衣服,一套运动服大几百,你要觉得我买的是假货,你去找店里啊,找我算什么能耐?我别的不敢保证,但对你姐俩,我这个当后妈的,敢说一句问心无愧!”

时雨挺直脊背,单薄的身板在视觉上弱了继母一头,可她却笑,完全无视这看似有理的长篇大论。

目光定在睡衣领口,那让人无法忽略的金光闪闪。

“我记得,你和我爸结婚时,家具买的是最便宜的,我在外这几年,每次打电话你都哭穷,如此拮据,还能买这么粗的金项链啊?”

程玥神色一僵,下意识抬手压住脖颈上的项链,突兀地高声:“真行啊时雨,刚开始怎么没看出你是这样的人呢,我当初就不该可怜你,妈的,换个卧室就敢给我摆脸色,还真当这是你家呢?”

她怒火中烧,指向门口,“滚,你俩都滚!”

女人被气昏了头,忘记遮掩这码事,金镯子也从睡衣袖口里掉出来,做贼心虚,下意识撸上去,却也暴露了事实。

时雨苦笑,她觉得自己挺傻的,在外这四年,斩断一切没有必要的开销,吃最便宜的,日常穿店里的样衣,买完车票收拾东西,发现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如此节俭,只为每月寄钱回家,希望继母和父亲看在钱的面子上,对时晴好点,结果呢,竟也是妄想。

她也才二十三岁,在外经历的坎坷全算在一起,也抵不过家里的一件,话还没说出口,眼圈先红透。

“我凭什么滚?他们离婚,我判给我爸,只要我不结婚,这就是我家,你赶不走,也没资格赶!”

程玥喘着粗气,弯腰抱起吓哭的儿子,指着次卧门吼:“时晴可没判给你爸,你妈也不要她,小小年纪就和那帮流氓搅和在一起,都不知道去旅店开多少回房了,就你还当宝护着呢。”

次卧门开,时晴冲出来时,刚好看到时雨扑在程玥身上,避开怀里的孩子,一把抓住她脖子上的项链,使劲一扯。

金珠噼里啪啦掉落在地,清脆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割着程玥的心,她把哇哇哭的儿子扔到茶几上,抡圆胳膊照时雨的脸打过去,手指刚贴到脸颊,身上就挨了一脚。

时晴天天在外面跑,一脚下去没轻重,见时雨的脸被程玥的指甲刮出三条血痕,又补了一脚。

二对一,程玥被打倒在地,捂着肚子哭天抢地,又要报警又要打120,时雨忍着脸颊的火烧,拉走想再补一脚的时晴,把她推进次卧里,命令:“不许出来!”

客厅本就乱,经此一战,堪比战后现场。男孩坐在茶几上,对着地上干嚎的女人哭,两条透明的鼻涕晃晃荡荡垂到前襟。

时雨踩着一地金珠走到沙发边,捡了一条还算干净的棉手帕,擦掉男孩的鼻涕,然后蹲下,看着那张狰狞的,没有眼泪的脸。

她说:“我要报警,让警察清算我爸的收入和你的开销,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样,如果金镯子金项链是你花自己的钱买的,算我诽谤,我一声不吭去蹲监狱,如果不是,你去蹲。”

程玥倏地睁开眼,擦掉本就不存在的眼泪,“凭什么?你诬赖还有理了?!”

时雨捡起地上的金珠,饶有兴致地看着它在掌心转圈,直到卡在指缝,才抬起头,如此美丽,没有攻击性的一张脸,做出的事却颠覆程玥过去的认知。

她以为这个继女性格和长相一样绵软,过去几年也确实如此,月中固定打回一笔不少的钱款,学校用掉四分之一,剩下的归她支配。

刚开始还后悔来着,觉得家里有个初中生很麻烦,后来收入锐减,时雨打回来的钱不仅贴补了家用,还能存进她个人小金库,攒了一阵,感觉金价有上涨的趋势,美美购入喜欢的款式,她没觉得哪里有错,当初嫁给石庆良什么都没有,女儿给补上也是理所应当。

她撑起身体,却没办法坐直,刚才时晴一脚踢到下面的肋骨,稍一用力就丝丝拉拉的疼,正盘算是不是应该趁伤讹一笔时,时雨说话了。

“交到学校的钱款数额是固定的,卧室我刚才也检查过了,除了一包假名牌,她穿的用的,都是我高中时剩下的,也没买高价的电子设备和首饰,我一个月打回三千八,加上过年过节的红包,差不多五万块,四年就是二十万,警察那边超过五千就立案,你刚才让我们滚,我们会滚的,滚之前得好好算个账,我打回来的钱扣除时晴这四年的花销和上学,甚至房租都付给你,还需要还给我多少,让警察算。”

程玥越听越心寒,时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四年,就算是靠时雨打回来的钱养大,也不能否认她的付出啊。

早晚吃的饭她做的,换季的衣服她操心安排的,学校开的家长会,运动会,一到考试就买资料,打印,一堆堆的麻烦事,不都是她跑前跑后。

程玥越想越委屈,委屈甚至盖过肋骨的疼,她抱起儿子,眼泪哗哗流,“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心软,没有你俩,我们一家三口过得比现在舒心百倍。”

时雨淡淡地说:“不会的,我家的钱都是我妈挣的,我爸一毛都赚不来,如果没有我,你日子比现在苦一百倍。”说完,伸出一只手,“我们明天搬走,你还钱。”

程玥一扭身,“哼,没有。”

如果刚才她没有造时晴的谣,时雨也不会做得这么绝,她很有耐心,视线从上到下,最后定在手腕上。

“镯子撸给我。”

程玥立马护住,眼睛瞪得比牛还大,“你抢劫啊?”

时雨撑着膝盖直起身,用手背擦掉脸颊流下来的血,面无表情地看向次卧门,大声喊:“时晴,出来。”

门开,时晴露出半张脸。

时雨指了指地面,“捡金豆子,都是咱们的。”

程玥骇然,疯了一样把身边几颗划拉到手里,可臃肿的身体到底比不过年轻人,她手忙脚乱的时候,时雨和时晴差不多把明面上能看到的都捡起来了。

像两个趁夜潜入的强盗,搜刮殆尽后就消失在客厅,她磕磕绊绊爬起来,想去把金珠子抢回来,结果门推不开。

活了三十几年,第一次受过这种委屈,她哭到上不来气,也不管儿子了,坐在沙发上给远在外省的石庆良打电话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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