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白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手抚在琴头,静静注视着他,表达了感谢。
白玛的笑容十分纯粹,盯着久了,会让人产生莫名的负罪感,那捆心里的棘又在草木皆兵地扎他。于是霍水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这个,你会弹吗。”他指了指扎木聂。刚说完,就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早已听过他的弹奏,就在初次见面。
白玛失笑一声,“我就是学这个的。”
“啊。”霍水笑,“音乐系的大学生。”随即,他凑近了一些,说,“下次弹给我听听吧。”
白玛脸色稍红,好像有意地避开了霍水的视线,小声嗯了一下。
真不禁逗,霍水想。明明刚见面时,他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盯着自己这么久,这下他知道自己当时有多窘迫了吧。这样的攻守易势,让霍水乐在其中。
很快,巴士就开出了市区。车程五小时,走南线,沿岗巴拉山、羊卓雍措、卡若拉冰川,是条经典景观路线。在车上聊会天,很快就能到了。
进入318国道,视线豁然开朗,万亩金色农田一览无余,平铺在广茂高原。云蒸霞蔚,碧空万里,直直驶入一片黄金的海洋。
如果不是巴士不能开窗,霍水真想把头探出去,体验一把冷风洗面的感觉。
霍水是海边长大的小孩,见惯了海,后来进城市读书,也只见钢筋水泥,一下子被带入高原的世界,兴奋地无所适从。
他拽着白玛的袖子,一会指那里正在割草的联合收获机,它正把某种谷物铺成条,进行脱壳。一会又指着那里的牦牛群,它们正在农田周围徘徊,靠近水源,偶尔还能看见,一些毛发成绺的藏羊,怡然自得在牛群间穿梭。
白玛笑着说,那是春青稞。现在正是陆续收获的季节。
霍水哦了一声。
白玛问:“还记得糌粑吗。”
霍水答:“就是上次你做的那个吧。”
他点头,“嗯,那就是青稞做的,青稞可以做成很多食物,挂面、米、麦片、茶、酒。”
霍水恍然大悟,但想起糌粑,又不由苦笑。
糌粑啊。味道实在算不上好,入口时,大部分是粗粮谷物味,细品之下,才会有点回甘。如果不是加了糖和酥油茶,让它的味道多了奶脂的醇厚,估计会很难以下咽吧。
吃惯了精制碳水的城市人,一时间还真无法习惯。
“青稞米我还没吃过,那是什么味。”霍水好奇。
“谷物香,很硬,所以很有嚼劲。”
“青稞茶呢。”
“有淡淡的甜味,还有咸口的,通常会和牦牛奶冲在一起。”
“青稞酒呢。"
白玛腼腆地笑了下,摇摇头,“喝过一次吗,但是已经记不得味道了。”
霍水饶有兴趣追问,像是发现了蜻蜓的小孩,“你喝不了酒?”
“酒量很差,酒品......不太好。”
那就是发生过事故的意思了。霍水想知道,但也不会不识趣地追根究底。
霍水点点头,转向窗外,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感受透明的风。
“等到了日喀则,我们都去试试吧。”
“嗯。”
霍水听到一声应允,于是托起下巴,更欢乐地用目光去追寻金黄的谷田。
此前的阴霾和小小尴尬,早已烟消云散。大地、蓝天、粮食、水源,这些被赋予了生命意义的象征,都能给人带来好心情。一个好的旅伴也是如此。
咚———
忽然一道急刹。车轮扒地,重心陡然前倾,所有旅客无一幸免,全都撞上了前面的座椅,从司机座位传来了一句藏语的咒骂,霍水听不懂,但语气能听猜大概。
车厢先经过了一秒的静止,随后如入水的油锅,叽叽喳喳炸开,你一言我一语,汉语藏语缠成麻花,谁也听不清谁的。接着所有人起身,从车门挨个下车。
霍水探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好歹琴没有撞坏,随后对上了白玛的视线,两人一齐点头,也跟随大流下了车。
车前围满了人群,不知在议论什么。霍水挤到最前面,抬眼一看,心漏跳一拍。
挡在车前的,是几具羊的尸体。
这并不是新鲜的尸体,已经腐臭多时,在烈日下散发浓郁的臭气,黑黑干干的血和内脏摊在地下,缠在雪白的羊毛,有些部分已经长了小白虫,在欢乐欢快欢畅地蹦跳,看到人,还不好意思似的往回皱缩。
最骇人的,是尸体上停了几只秃鹫,面前这么多人,也不怕,就在那怡然自得享用自己的美餐,黑翼大张,眼炯炯有神,冒着精光,试图驱赶围观群众。
尸体都烂了这么久,不可能是他们的车撞上的,应该是前方的车,撞了也没管,就这样逃之夭夭。
现在这个尸体堆堵在这,占了大半的道路,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司机是个藏族糙老爷们,又是抓胡又是挠腮,热得把藏袍又褪去一个袖子,焦躁得不行,耽误挣钱啊!一些旅客也开始抱怨,说赶着考试,说家里有急事,说要回去带娃,一时间七嘴八舌、咿咿呀呀,让人头昏的程度不比尸臭差。
于是司机提议,后备箱还有些铲雪锹,大家一起把尸体推到路边,立马就能走了。
声音像被摁下暂停键,所有抱怨顷刻消失。
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愿上前,比静音还好使。
但不管怎样,大家还是妥协了,毕竟一直在这耗也不是事。于是人群稀稀拉拉散去,自觉去车后领工具。
人散后,白玛才从后面挤过来,他问霍水,发生什么了。
霍水指着那堆尸体,“被堵了,现在大家得一起把这堆东西铲到路边。”
白玛兰泽探头望去,那一幕场景,深深地、如刀刻斧凿一般刺进他遽然紧缩的瞳孔。
他一只手重重摁上霍水的肩膀,像是鹰鹫用利爪扒住生存的岩石。
霍水还不以为意,双手抱胸站在那,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饶有兴致和秃鹫对熬。
“阿兰,你看,它还挺凶的,以为我和他要抢食。”
“西藏真的到处都是秃鹫啊,一煨桑烟,就能招来这么多,路边有尸体,也会很快飞来吃。”
“秃鹫——我记得你们叫空行母吧。”
“真神奇啊。”
“行了,我们也去拿铲子吧。”
“阿兰,阿兰?”
霍水一回头,发现白玛靠在自己身上,喘气粗重,豆大的冷汗一滴一滴往额下落,霍水一动作,他的上身就没了支点,将近一米九的大个轰然倒塌,身上的琴跌落在地,砸中了共鸣箱,嗡得一声颤低音在天际回荡,啄食的秃鹫骤然停止动作,一齐仰头嚎叫,齐刷刷拍打翅膀,一哄而散。
“阿兰,你怎么了。”霍水慌忙跪下来,把他扶在自己肩膀,急得手如筛糠,脚下一软,差点和他一起倒在地上。
白玛眉头紧锁,怎么叫都没反应。
霍水先把他扶回了客车,去跟司机说明情况,麻烦尽快把他们在最近的城镇放下。
他急得语无伦次,停顿了好几次,才断断续续说完。
司机也是个性情中人,一听车上有上伤员,二话没说,在动员完清尸后,一脚油门飙得比赛车还迅猛,在过几个弯道时,一辆笨重的巴士还开出了漂移的效果。
这一路上都是些县城,已经过了曲水,不好回头,于是又往前开了一会,到了羊卓雍措附近的一个小乡镇,霍水才扶着白玛匆匆下车。
一车的乘客,自然不能等他们,司机表达歉意后,就走了。
卫生所建在一个很显眼的地方,霍水把白玛带进去,一个小护士一看,找了个铺位,先拿了袋盐水给他挂上,霍水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稍微松懈。
“我来付钱。”霍水说着,手就往后掏。但是什么也没有摸到。
他吞了口唾沫,一滴极细的冷汗顺着后颈滑到脊背。他拼死挣扎,又去摸身上的所有口袋,想企图摸出什么。
依旧什么也没有。
现在,他只能睁开眼面对冷冰冰、血淋淋的现实。
“我的————”
“我的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