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言诧异回头,对上了林然怒气冲冲的目光。
紧接着,不等他反应过来,校服外套就被人一把揪住。
目睹了全程的林然像一阵风一样火急火燎刮过来,又像风一样火急火燎地卷着他……啊不,是拽着他朝小区外面冲去。
裴景言:“……林然,你怎么了?你要带我去哪?”
林然头也不回,语气恶狠狠的:
“少废话!”
直到把人拉到一处公共电话亭,她才松开了裴景言。
裴景言急忙整理了一下被拉得松垮的外套,动作有点狼狈。
身侧传来两声清脆的“咔哒咔哒”,是林然踮着脚尖,往公共电话里一连投了两个硬币。
投完币的林然转身让开位置,将听筒递给裴景言:
“打电话,于秋丽。”
命令的语气。
裴景言愣住。
他下意识拒绝:
“不用打了,没用的……”
“废话少说!”
林然固执地举着听筒,看起来下一秒就会连他一起骂:
“你不会连他们的手机号都不记得吧?还是说你要让我的钱打水漂?”
裴景言黝黑的眸子盯着她,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在她的坚持下选择妥协。
他接过话筒,食指在公共电话斑驳掉漆的按键上按下一串数字。
林然凑近听筒,侧耳倾听。
因为离得近,她的肩膀蹭着他的,本人却好像不曾发觉,鼓着脸咬着唇,一副严肃模样。
鼻尖飘来熟悉的洗发水的甜香,裴景言握着听筒的手心忽然有点出汗。
他悄悄松了下五指,微微侧头,看向林然。
谁也没有说话,唯有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很快被人挂掉。
林然板着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再打!”
裴景言收回视线,这次他没有推诿,很快又打了一次。
这一回电话很快被人接了起来,不等裴景言开口说话,一个男孩瓮声瓮气的声音率先传来:
“忙着呢,别打了。”
背景是热闹的敬酒声,隐约听见于秋丽说了句“方总”……
这结果在裴景言预料之内,他没觉得有多失望,也许第一次发生的时候还会伤心,到了如今,也只剩平静了。
但林然不同,她从小就没受过这种委屈,之后同裴景辉一家打交道,虽然知道他们不是什么体面人,却也没想到,这群混蛋竟然连一个七岁小孩都欺负。
这会儿也顾不上和裴景辉有的交情了,林然气的要死,从于秋丽骂到裴明又骂到方皓一家,甚至掏了硬币要继续打电话亲自骂,怒气上头连裴景言都拦不住。
直到又被连着挂了两次电话,林然才终于冷静了一点。
她双手叉腰,呼哧呼哧喘气。
裴景言看着她的样子,分明是该难过该落寞的时候,他却忍不住想笑。
不知怎的,因为林然在这里,他竟然觉得那一家人走了也很好。
从来没有人这样替他生气、替他抱不平。
“林然。”
裴景言收回视线,在台阶上坐下,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
“其实我现在……有点开心。”
听见裴景言的话,林然表示匪夷所思。
她没空细品小学生此刻复杂的心境,被气昏了头的她叉着腰站在裴景言面前,眼里还带着未消的怒火,看谁都不顺眼,连着他一起骂:
“你有病啊?他们都这样欺负你了,你还开心?”
裴景言抬头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她气鼓鼓的脸。
他忍不住弯起眼睛,对上林然一头雾水的表情,没有解释,反而忽然问了句:
“林然,你怎么知道我二叔二婶的名字?”
林然表情一僵,大脑飞快运转,最后在说出真相当“神经病”和坑蒙拐骗当“神婆”中间选择了当没礼貌的“霸道总裁”。
她板着脸,十分狂傲地吐出一句:
“我就是知道!你少管!”
裴景言被她凶了也不见恼,抿唇笑了笑,很是乖巧顺从的样子。
林然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没有怀疑她。
被这么一打断,她的气已经消了大半,索性也在裴景言旁边坐下,和他一起看向远处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过了一会儿,林然忍不住开口问他:
“他们经常这样对你吗?”
裴景言没说话,他习以为常的神情和反应已经替他做了回答。
林然忍不住看向身边的少年。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乌黑的双眸被长而浓密的眼睫挡住,和二十年后相似的容貌中犹自带着孩童稚气,那股疏离冷淡的气质却已初见端倪。
校服包裹着他消瘦的身躯,忍耐和沉默经常出现在他的言行中,可见他的童年并不幸福。
也就是在这一刻,林然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裴景言,却并不是二十年后的裴景言。
这个七岁的小男孩成长于一个常年被忽视、被排挤、被欺负的环境,却不能像未来的他那样轻松还击。
——他还很弱小。
而她也终于发现,原来在她记忆中幼稚的、单纯的、漫长的、被作业和考试堆满的未成年时光,其实和成年人的世界一样残酷。
甚至对某些人而言,还要更加残酷。
其实不该心疼他的。
她和他本来就没什么交集,未来也不会成为朋友,甚至还会成为敌人。
但……
林然望着他的目光十分复杂,好像在看他,又好像不在看他。
裴景言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耳尖微烫。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直勾勾盯着,这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完全展露,无所遁形。
他下意识想避开她的注视,却忽然被她拉住了手。
不是一触即分,也不是匆忙间的不得不为之。
是她主动、刻意、真心想要拉住他。
然后她开口,语调迟疑:
“裴景言……”
夕阳在两人头顶笼罩一层金色的余晖,晚风卷过空荡的电话亭,送来不知谁家的饭香。
背后一层层的楼房像排列整齐的玻璃展柜,依次亮起柔和的灯光,映出千家万户的日常模样。
裴景言下意识望向林然的眼睛。
随即他也被她莫名的情绪带动着,一齐紧张起来。
他感受到她抓着自己的手指逐渐收紧,像是经历了莫大的心理挣扎,仿佛有什么话一开口,那道原则般的界限就会被彻底打破。
“你想不想……”
她顿了顿,再度开口,眉头不自觉皱起,像在下一个巨大的决心。
于是裴景言的呼吸也不禁跟着停了一瞬,屏气凝神,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然后他听见她说:
“你想不想……去我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