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从口鼻灌进来,耳朵里瞬间充满了那种沉闷的、令人眩晕的嗡鸣声,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白色,离他越来越远,像一面正在升起的天空。
他想站起来,但脚踩不到底。他的手在水里胡乱划了两下,肺里的空气在急剧消耗,胸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穿过他的腋下,扣在他胸口。那只手的力气太大了,大到像是一把铁钳,箍住他,把他从下沉的轨迹中硬生生拽住了。紧接着是第二只手,从他的另一侧腋下穿过来,两只手在他胸前交叉,十指扣在一起,锁死了。
他的后背贴上了一具身体,温热的、坚硬的、胸口正在剧烈起伏的身体。顾明霆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贴着他的耳朵。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却能感觉那急促滚烫的声音、像一头在奔跑中无法停下的野兽的呼吸。
水流从他们身边涌过去,被他的身体劈开,在两侧留下两道白色的泡沫。
纪宁的脚终于碰到了沙。他借了一下力,膝盖从水里顶出来,但马上又沉下去。顾明霆的手臂还箍在他胸口,没有松开,慢慢带着他往岸上游。
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达声。一道光柱从海面上扫过来,把顾明霆和纪宁两个人罩在里面。他们站在光柱中央,像舞台上被追光灯锁定的两个演员。救生艇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荧光橙的救生衣,另一个在后面操舵。船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刹住了,浪涌把船推了一下,船身侧过来,那人朝他们伸出手。
顾明霆先动。他把纪宁往前推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很坚决。穿救生衣的人一把攥住纪宁的手腕,把人往上拽。纪宁的膝盖磕在船帮上,疼,但谁都顾不上,掌舵的也过来,两人合力把他拖了上去。他栽进船底,身体砸在橡胶的船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水从他的衣服里淌出来,在船底汇成一小摊,随着船身的晃动来回流。
然后是顾明霆。他没有等人来拉他,自己翻上了船。动作利落得不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人——手撑船沿,腰一挺,整个人就翻了上来,船身猛地晃了一下,操舵的人赶紧调整了重心。
“救上来了救上来了”,有人按着对讲机在说话。
救生船调头,马达的声音重新变得高亢。船头翘起来,迎着浪往前冲。
纪宁仰面躺在船底。
他的眼睛睁着,瞪着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在天顶偏西的位置了,比他刚才在水里看到的更远了一些,也更亮了一些。周围没有星星,月亮一个人挂在那里,孤零零的。月光直直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淌着水的衬衫上。他的胸膛还在起伏,但比刚才平缓了许多。
肺里火辣辣的灼烧感在慢慢退去,但喉咙还是疼的。他的手下意识地手身侧抬起来,在身边摸索了一下。他指尖碰到了什么——又冰又冷,布料的纹理。是顾明霆的裤腿。他的手指沿着裤腿往上滑了一点,碰到了顾明霆的手。
他只想确认对方没事。
但那只手立刻翻了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张开,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在一起。握得太紧了,紧到骨节被挤压得微微发酸。
他偏过头,看到顾明霆也躺在船底,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从他的太阳穴往下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张开着,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睛看着天,没有看纪宁。但他握着纪宁的手,握得那么紧。
马达声还在轰响。船还在往前冲。
岸边已经架起了灯,几个所有人的手机都像探照灯一眼朝着小船的航道扫射过去。
那一双双电子眼睛睁得比什么都大,今夜的突发事件,注定又会引爆热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