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发作。
那根弦在那一瞬间绷到了最紧。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感觉自己的攻击性到了最高点。他想转过身，想走到那个女孩面前，不是质问——你凭什么？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你又经历了什么？你凭什么拿鸡蛋砸一个人？你在网上看了一篇帖子你就觉得自己有权利用这种方式对待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些质问毫无意义，他只想用更激烈的方式，发泄自己紧绷的情绪。
他攥着拳，几乎把掌心抠出血。
然后，他把拳头松开了。
他不打女人。
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走的不是回B区的路，是往另一个方向去的通道——那边有一个电视台内部的、不对外的员工停车场。他知道那里有条路能出去，虽然远一些，但不会有这么多人。
鸡蛋液还在往下淌，顺着后颈流进领口，衬衫的领子已经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他快步走过了那根柱子，手里还在和司机打电话，说不用等他了，等下他们扔到了，直接拉走。
身后，那些人还在质问他，问他为什么要拿顾明霆炒作，问他为什么要害顾明霆。
他没有回头。
员工停车场在地下三层，要从一道需要门禁卡才能通过的防火门进去。纪宁刷了自己的工作证，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一切隔绝在外面。包括那些粉丝声嘶力竭的谩骂声。
这个地方比B区更暗。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只有几根还在努力地发出惨白色的光，照得整个空间像一张过度曝光的底片。车不多，零零散散地停着几辆，都是电视台内部员工的车。空气更闷，没有风，排气扇在头顶嗡嗡地转，但那声音像一只飞不出去的苍蝇，嗡嗡嗡的，只能闷头打转。
纪宁走到墙角，靠着墙壁蹲了下来。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烟盒，里面还剩三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火苗在无风的空间里颤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他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是淡蓝色的，往上飘了一截就散开了，散得很快，什么都没留下。
他脱了外套，擦了擦，蛋液干了，头发上结了硬硬的壳，一碰就掉渣。后颈上的那些还没干透，黏糊糊的，和衬衫的领子粘在一起，稍微动一下就觉得皮肤被拉扯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
一个声音从通道那边传过来。
“——纪老师？”
纪宁的背一下子挺直了。他的目光迅速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通道的光线暗处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那种在这个行业里混久了的人特有的、不显山露水的圆滑世故。是沈蔓的经纪人，老周。
纪宁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但整个人没有站起来。他蹲在墙角，手里的烟还燃着，烟灰掉在了裤腿上，也没有去拍。
老周走到他面前，站定。他看着纪宁满头满脸的蛋液和蹲在墙角抽烟的姿势，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露出任何大惊小怪的表情。他只做了一件事——把手机递到纪宁面前。
屏幕上是语音通话的界面，通话对象的名字写着“小蔓”。
纪宁看着那个名字，顿了顿，接了。
手机里传出一个女声，很客气，很礼貌，还带着一点关心。
“季老师？”
他沉默了一瞬。“嗯。”
沈蔓那边安静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怎么说，然后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刚我们车就在旁边，那些私生现在还堵在那，我们准备走了，要不您跟我们车先撤？”
纪宁有些惊讶，沈蔓没理由出手帮一个经纪人。但对方的语气小心翼翼的，甚至带着一点怕被拒绝的不好意思。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地上摁灭了，摁得很用力，烟头的火星被压扁了才松开。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还给了老周。
他的声音有点哑。
“谢谢，麻烦你们了。”
老周收了手机，拍拍他的肩，转身走在前面带路。纪宁跟在他后面。沈蔓的保姆车已经开过来了，停在一根柱子的旁边，是一辆黑色的丰田，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老周拉开车门，纪宁弯腰钻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空调开着，温度刚好，不冷不热。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纪宁进去的时候，一条毛巾，还有一瓶矿泉水，已经地过来了，沈蔓说：“擦擦。”
纪车开动了，从另一个口拐出来，沿着通道往上走。出口的闸杆抬起来，车驶上了地面。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天边是一片橘红色的光，照在车窗上，把车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调。沈蔓的保姆车很顺利地通过了电视台的大门，门口确实还有一些粉丝在等，但她们看到这辆车没有任何反应。不是顾明霆的车，不是她们的目标。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车缓缓地开了出去，汇入主路的车流。
纪宁在车上时给顾明霆发了个短信，没解释原因，只说自己先走。很快顾明霆回，知道了。
沈蔓的车把他在新租的公寓前放下。
纪宁回到家，换了鞋，把外套脱了，扔在地上，然后把衬衫也脱了，扣子扯开了两颗，剩下的是用拽的。衬衫团成一团，连地上的外套一起塞进垃圾袋里，系好袋口。
他光着上身走进浴室。
花洒拧开，水一下子就热了。他站在水下，低着头，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的头发被水打湿后贴在额头上和脖子上，发尾垂到脖颈位置，在热水的冲刷下显得更黑了，在灯光下有一些不太明显的、深褐色的光泽。额头饱满，眉骨高，眉眼形状像是被什么东西精细地描过一遍。睫毛很长，一根一根的。嘴唇的颜色在热水的冲刷下变得比平时更深更红，此时嘴唇抿得很紧。
他在花洒下面站了很久。久到浴室里全是白雾，镜子被完全蒙住了，看不到自己的脸。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出门把垃圾袋扔了，随后反锁门，把自己重重摔在床上。
一切都烦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