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霆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的墓志铭上写的是——‘此乃拉斐尔之墓，在他生前，自然之母担忧被他超越；在他临终之际，又惧怕随他一同逝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拉丁语，发音标准，但念得很慢，念完之后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看着纪宁的目光像是在说你别笑话我。
纪宁转过头看他。顾明霆的脸上还是那个表情，微微笑着，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一个举着自拍杆的游客挤过来，喊着让同伴快站好，冲着拉斐尔的墓比了个耶。纪宁皱了皱眉，往旁边让了一步。顾明霆也往旁边让了一步，肩膀蹭到了纪宁的手臂，很快又分开了。
“走吧。”顾明霆说。
这时拉斐尔的墓旁边又来了几个游客，低声念着铭牌上的字——和刚才那个比耶的年轻人不一样，是带了敬畏的。
纪宁忽然开口了。
“你怕吗？”他问。
顾明霆偏过头看他，“怕什么？”
“死。”
最伟大的艺术家也终有长眠的一天。
顾明霆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拉斐尔的墓，看了两秒，然后说：“我比较怕死之前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
纪宁瞥眼看他，顾明霆这次没笑，他的表情如此认真，以至于纪宁被吓了一跳。
但顾明霆什么都没说。
晚上他们在一家小馆子吃饭，露天的桌子，座无虚席。隔壁桌坐了一对老夫妻，老太太一直在看顾明霆，看了三四次，终于忍不住用英语问你是不是演员。顾明霆笑着摆了摆手说不是，碰巧长得像。老太太将信将疑，被她的老伴拽了一下袖子，不问了。
吃完饭他们在街上走了一会儿。
罗马的夜晚比白天舒服得多，气温降到了二十度出头。顾明霆带他穿过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橘黄色的墙，墙上有路灯，灯光也是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纪宁走在前面，顾明霆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经过一个小广场的时候，有人在弹吉他，唱的是一首意大利语歌，纪宁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他停下来听了几句，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顾明霆站在他身后，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
歌声停下来的时候，周围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纪宁转过头。
顾明霆正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广场对面的教堂。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像一幅画。他的表情一一如既往，淡定又从容。纪宁看了他两秒，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破绽——许愿池边那句话，万神殿里关于死亡的对话，这些加在一起，总该在他身上留下点什么。
但顾明霆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还是那个不深不浅的、让人看不透的样子。
顾明霆感觉到他的目光，低下头，对上他的眼睛，笑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纪宁说。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顾明霆走在左边。纪宁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顾明霆在看他。
罗马到巴塞罗那的飞行时间不长。
纪宁在飞机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靠着顾明霆肩膀上，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歪过去的。
顾明霆在看一本英文小说，翻到中间了，他旁边的阅读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飞机引擎的声音很大，填充了沉默里的每一个空隙。他的头皮靠着顾明霆的肩膀，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棉布下面是结实的肌肉。他觉得自己可能靠了很久，但顾明霆没有动，没有调整姿势，连翻书的动作都更轻了，像是在避免吵醒一个睡着的人。
纪宁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到了？”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
“快到了，下面就是地中海。”顾明霆把舷窗的挡板推上去，阳光猛地涌进来，蓝得不像话。
纪宁眯着眼睛往下看，海是深蓝色的，靠近海岸的地方变成了浅绿，白色的浪线勾勒出陆地的形状。
海岸线上有山，山上有白色的房子，密密麻麻的，像一堆挤在一起的积木。
巴塞罗那比罗马还热。
出机场的时候一阵热风扑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纪宁已经把袖口卷到了手肘，走在阳光里还是觉得皮肤被烤得发烫。顾明霆走在前面，叫了一辆车。
巴塞罗那的街道比罗马宽，行道树是法国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们住在格拉西亚大道附近的一间公寓里，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摆了两把铁艺椅子和一张小圆桌，阳台栏杆上爬着一株三角梅，开得正盛。
顾明霆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纪宁，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阳台门框上。
“明天去圣家堂，”他说，“高迪的那个教堂，建了一百多年还没建完。”
纪宁嗯了一声，喝了一口咖啡。
“然后去奎尔公园，去海边。”顾明霆继续说，“怎么样？”
纪宁又嗯了一声。
顾明霆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坐在铁艺椅子上的纪宁。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从下往上打在他的脸上，把下颌骨的棱角照得特别清楚。他朝纪宁伸出了手，掌心朝上，似乎在等一只愿意放在他掌心的手。
“走吗？出去逛逛，认认路。”
纪宁看着那只手，看了片刻。他把自己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没有放在那只手上，而是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撑着自己站起来。
两个人的手指在站起来的瞬间蹭了一下，指尖碰指尖，很短，像静电。纪宁把手插进裤兜里，经过顾明霆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走吧”，声音不大。
顾明霆把手收回去，没有说什么，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阳台上剩下两杯咖啡，都还冒着热气，三角梅的藤蔓在微风里轻轻摆着，紫红色的花瓣又落了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