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想要出手教训一下这个表字养的，但是他又记得纪宁第一次和他对峙是什么时候，那一次之后他不敢再打纪宁。他这个儿子不要命起来比他还狠，他不同，他惜命。

纪宁没理会纪国伟的发疯，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看着纪国伟。

突然，冷不丁地说：

“她是白天走的，”他说，“你是晚上从矿上回来发现她人不见的。”

纪国伟的挥舞着的手突然停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偷的项链？”纪宁问。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随口问的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它的分量压下来的时候，巷子里的空气都变了。头顶逼仄的光更暗了，墙根处的尿骚味和发霉的气息变得更浓重了，像有什么东西被翻出来了，从地底下翻出来了。

纪国伟愣住了。

他的嘴还张着，保持着一个正在说话的形状。但他的声音没了，他的动作也没了。

他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本能地转了一下，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但是没什么意义。

这个愣住持续了大概两秒。

然后愤怒来了。

纪国伟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青得发紫，紫得像一块被冻坏的肉。他的嘴唇在哆嗦。

“你他妈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他妈什么意思？你给老子说清楚！”

他冲上来了。

他的两只手推在纪宁的胸口上，推得很用力，用了他全部的力气。纪宁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倒，他的身体只是微微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就稳住了。

纪国伟还要推第二下的时候，纪宁微微侧了一下身。

这个侧身的动作很小，只是肩膀往右偏了偏，把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但在这个侧身之后，纪国伟的双手突然被人从后面抓住了。

两只手一左一右，从后面扣住纪国伟。纪国伟被这两只手往后拖了半步，背撞在墙上，两只手被按在身体两侧，动弹不得。

他抬起头，看到了两个人。

两个男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都比他高许多，都面无表情。左边那个理着板寸头，右边的下巴上有一道疤。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从哪里进来的。

他们把纪国伟钉在纪宁面前，让纪国伟看上去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

纪宁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纪国伟开始挣扎。他扭动身体，试图从那两双铁钳一样的手里挣脱出来。但他的力气在那两个大汉面前像一只小鸡崽，所有的挣扎都被轻易地化解了。

“你放开我！”纪国伟喊道，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反弹，产生了嗡嗡的回声。“你他妈放开我！你算什么东西！我是你老子！”

纪宁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来，凑近了一些，离纪国伟的脸不到一尺远。他的声音不大，当每个字都能让纪国伟听得清清楚楚。

“你再来找我们，”他说，“警察就会去找你。”

纪宁说完，抬手指了指天。

他们头上的天穹被层层垒叠的电线电缆遮蔽，但纪宁不在乎，纪宁像是在说，哪怕你儿子女儿无能为力，“他们”也会制裁你。

“他们”是谁？

是老天爷？

还是警察？

纪宁不屑于解释，他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很稳，不急不慢。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的轮廓照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他停了一下，把烟捻灭，丢在旁边垃圾桶里。然后，他消失在阳光之下。

板寸头松开了纪国伟的手腕。刀疤脸也松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经过纪国伟身边的时候，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巷子里只剩下纪国伟一个人。

他还靠在墙上，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他的眼睛盯着纪宁消失的那个巷口，死死盯着已经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片亮光。

他想追上去。

他想冲上去把纪宁拦住，质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让他说清楚，让他当着那两个人的面说清楚。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了。他的膝盖在发软，大腿的肌肉在抽搐，像抽筋了一样。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脚底板落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的脑子里在翻涌。那几句话像烧红的铁球，在他的脑浆里滚来滚去的烙着他，把一切都搅成了糊状。她白天跑的。你是晚上从矿上回来的。那你是什么时候偷的项链？

他什么时候偷的项链？

他没有偷。那不是偷的。那是——那是——

他的脑子里突然空白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