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中文和英文混在一起，中间夹杂着表格和图表。他看到了“疗效评估”“安全性分析”“统计学意义”这些词，也看到了纪欣的名字，在一段文字的中间，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和百分比。大部分内容他看不太懂，那些数字的意义他抓不住，那些图表的走向他也看不太明白。

但许晏的表情他看懂了。

许晏翻到第二页，指着一张图。图上画着几条线，有红线有蓝线，红线往上走，蓝线往下走。他指着那条红线，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她的T细胞计数，入院的时候是这个数，”他的手指移到曲线最左边那个点，“现在是这个数。”手指往右移，停在曲线中间偏右的位置。那个点比左边那个点高出一截，而且不是高了一点点，是高了一大截。

许晏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是一张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分成好几列。他指着其中一列说了一串话，什么“CD4+”“CD8+”“比值”，纪宁没完全听懂。

但他听懂了许晏说“改善显著”这四个字时的语气。

那个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许晏说话温文尔雅，气定神闲。但他说“改善显著”的时候，声音往上扬了一下，尾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他说到“预期完全缓解”的时候，眼睛比平时亮。

他在兴奋。

纪宁看出来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坐在那儿听许晏说完，点了点头。“谢谢许医生。”

许晏把论文收回去摞好放在桌上。“有任何变化，我会通知你。”

纪宁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许晏已经重新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纪宁脑子里乱哄哄的，刚刚许晏带来的消息冲击性太大了，他还没消化完。

他推门进病房的时候，纪欣又爬起来了，靠着床在看书，听见门响时转过头来看他。

“回来啦。”

“嗯。”

纪宁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床近一点。

纪欣看着他。“许医生怎么说？”

纪宁看着她。

他想说“效果很好”，想说“比预期好得多”，想说“免疫系统在恢复”。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排好了队，等着从嘴里出来。

但他没说。

他说不出口。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些话不能说，说出来就不好了。像小时候考试，考完觉得考得不错，但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分数就会变低。像过年的时候，不能说“这一年顺顺利利的”，说了就会出事。他知道这不合理，但涉及到纪欣的时候，他会害怕。

他看着纪欣。她躺在那儿，脸朝着他，眼睛亮亮的，等他说。

“还在观察，”他斟酌着说，“许医生说目前还可以，你要努力。”

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纪欣点了点头，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那就好，没变化就是好消息。”

纪宁看着她缩进被子里，只露出额头和眼睛。他看着她，觉得她确实比之前好了一些。

老天真的会善待他们吗。

会给她一个转机吗。

她说话的声音比先前有力气了，她的眼睛亮起来了，她能闹腾了，能看综艺看得咯咯笑。

这些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慢慢来的，像春天化冻，一点一点地，今天化一点，明天化一点。他现在坐在这儿回头看，才发现已经有不少变化了。

纪欣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她揉了揉眼睛看着他。“哥，你不回去吗？”

“今晚不回去，在这儿陪你。”

纪欣看着他，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弯起来笑了一下。“好！”

纪宁把床头灯调暗了一点。灯光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墙上那个小夜灯的光，淡淡的，照在天花板上。

他去快速洗漱了下，回来把折叠床铺好，从柜子里拿出备用寝具，纪欣像只躲在黑暗中的小猫，眼睛亮亮的，看他把东西收拾妥当，是真要留在这了，才安心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纪宁也躺下了。折叠床够大，他把脚伸直，放松身体，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小夜灯投下的光晕，模模糊糊的一团，边缘化在黑暗里。

他还在想许医生刚刚的话。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查房，动作很轻。先看了输液架，又看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床头的小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走到床边把纪欣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离开时把门带上。

纪宁没睡着，但也没动。他听着纪欣的呼吸声，很平稳。

晚上护士又来查了两次，每一次动作都很轻，纪欣一次都没醒，只是翻了次身，脸从朝左变成了朝右，被子滑下来一点，呼呼大睡。

纪宁每次都知道护士进来过，但他没睁眼。他听着那些细微的声响，听着纪欣的呼吸，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在妹妹身边，他觉得放松，也不完全放松，要照顾妹妹，但心情上没那么紧绷。

他需要纪欣，纪欣像是他留在人间唯一的锚点。

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次听见护士查房时，轻轻给他也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