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纪宁醒过来的时候,天才刚亮。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然后他翻了个身,又躺了几分钟。
头顶的脚步声没了,大约是楼上一家回去过年了。
是安静了,可睡不着。
起来的时候,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他把枕头捡起来扔回床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眼下有一点青。他看了几秒,拿毛巾擦了擦,走出去。
不知道做什么,那就收拾房子吧。
但屋里没什么可收拾的。
他东西少,本来就少。几件衣服挂在衣柜里,几双鞋摆在门口。茶几上放着几份文件,还有昨天喝剩的半杯水。他把文件理了理,摞成一摞,放到电视柜下面。把那杯水端起来,水已经凉透了。他倒掉水,把杯子洗了,放回厨房。
厨房也很小。灶台上有层薄灰,他拿抹布擦了擦。擦完又觉得没什么好擦的,就把抹布挂回架子上。
拖把沾了水,拖了一遍地。地板是浅灰色的,拖完有点湿,踩上去有印子。他有换了个干拖把,把地重新拖一遍。
做完这些,他站在窗边看了看。
窗外是另一栋楼,阳台晾着衣服,红的蓝的,内衣内裤秋衣秋裤,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停了,过一会儿又响一阵。远处有小孩在笑,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他打开电视。
昨晚没看春晚,今天看重播。屏幕里一群人穿着红衣服在唱歌,下面一排字,喜庆吉祥话。他坐在沙发上看了几分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换了几个台,都是重播,都是一样的红。最后停在一个频道,放着小品,底下有观众在笑,笑声录好的,一阵一阵的。他听了一会儿,把声音调小了。
电视里的小品还在演,一个男的假装摔了一跤,观众笑得很大声。他看着那个男的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说了句什么,观众又笑了。
把目光移开,看着茶几上那些文件。
不想看工作的事。
他有点任性地想。
干脆转过头去。
手机在这时响了几声。他拿起来看,是群发的新年祝福。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李薇发的。
“祝宁哥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发大财!”——小陈发的。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大概是从前加过的人,复制粘贴的文案。有的带表情,有的不带,有的写了名字,有的没写。
他点开看了看,一个一个往上滑。然后打了几个字,“新年快乐”,复制,一个一个发回去。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躺回床上。
床有点凉,被子被他裹在身上。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又看了一会儿。床头柜上放着药瓶,和昨天喝剩的水杯。药瓶是棕黄色的,盖子拧着,里面还有半瓶小白片儿,都是处方药,没有医嘱买不着。
他侧过头,看见床头柜另一边放着那个小红包。
顾明霆昨天给的。
红底金边,写着“压岁钱”三个字。他想起昨天晚上露台里,顾明霆顶着天台的风,把红包递过来,鼻尖冻得有点红,说拿着,买糖吃。
买糖吃。像哄小孩。
他转过身,侧躺着,不再看那个红包。
不久后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是工作群的消息。李薇发了一堆照片,配文:“温泉ing,大家新年快乐!”
照片里一群人泡在温泉里,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笑着,比着剪刀手。背景是室内,但是带一个大窗,窗外有山有雪,窗内是冒着热气的汤泉,装修看起来非常豪华。
小安趴在池边,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戴了个稀奇古怪的墨镜,笑得很傻。小陈举着手机自拍,后面是几个同事挤在一起做鬼脸。李薇站在最边上,裹着浴巾,头发盘起来,也笑着。
他一张一张划过去。都笑得很开心。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挺好。
他想。
但是没回复。
中午纪宁没吃饭,就这么躺着。等到了下午,太阳开始往西斜。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给死气沉沉的屋子带来一点亮色。
纪宁爬起来,坐在床边,拿着手机看银行账户。
余额是六位数,开头的数字不大。他往下翻,看明细。上个月的工资,年终奖,之前存的一点钱。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算。
纪欣的医药费,每个月固定的,数字他记在心里。给纪国伟的钱,每个月也是固定的。房租,一千二。水电燃气,平均下来一个月两百多。交通,吃饭,杂七杂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