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的生活总是这样，喧嚣一阵，安静一阵。

《春逝》已经开拍两个月，那场舆论风波过去之后，剧组又回到原来的节奏里。每天天不亮出工，天黑收工，中间是无数次的走位、对词、重来。程既还是那个程既，叼着烟坐在监视器后面，偶尔骂人，偶尔沉默。徐导还是那个徐导，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

沈蔓觉得最近片场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大的变化，是很细微的。比如以前她去拿盒饭，要自己排队。现在总有人先给她递过来。比如以前她和场务说话，对方眼睛看着别处。现在对方看着她，笑着点头。比如以前她坐在角落等戏，没人过来搭话。现在总有人走过来，问她渴不渴，要不要喝水。那种问法也不一样了，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怕得罪什么重要人物似的。

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她被骂得最惨的时候，顾明霆工作室的人来了，送了一堆东西，拍了照，发了微博。

后来风向转了，她跟着沾光。

那些之前躲着她的人，现在又凑上来。那些之前装作不认识她的人，现在会主动打招呼。那些之前对她爱答不理的人，现在会笑着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她没说什么。这个圈子里，踩高捧低是常态，她早习惯了。五年了，什么嘴脸没见过。

但有些事她习惯不了。

那天拍的是她和顾明霆的一场对手戏。

剧本里，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命运还没有对这对恋人展现残忍。两个人坐在山坡上，看夕阳，说些有的没的。

台词很简单，情绪很轻，但就是这种轻的东西，最难把握。

山坡选在剧组驻扎的古镇后面，要走二十分钟才能到。那一片是缓坡，长满了枯黄的草，踩上去软软的，能听见草茎折断的细碎声响。

坡上有几棵歪脖子树，树干歪向一边，像是被风一直吹成那样的。树皮皴裂，沟壑很深，摸上去粗糙得扎手。站在坡顶往下看，能看见整个古镇，黑瓦屋顶一片一片，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散。

程既选了这块地方拍了三天了。今天是第四天，还是这场戏。

沈蔓坐在那块石头上，顾明霆坐在她旁边。石头有点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来。

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光线正好，把两个人的轮廓勾成金色。

山坡上的草被风吹着，一下一下地晃，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远处有鸟飞过，叫了两声，听不清是什么鸟，叫声被风拉得很长。

“开始。”程既举着喇叭喊。

沈蔓张了张嘴，台词卡在喉咙里。

她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知道那个词是什么，但它就是出不来。她看着顾明霆，那张脸近在咫尺，眼睛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就是等着。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也不轻，刚刚好。

带着陈既要求的温柔。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发丝扫在脸上，有点痒。她没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

“卡。”程既喊。

沈蔓低下头。

“再来一条。”程既说，招手，灯光师重新调度光，场记匆匆低头些什么。

第二条，还是不行。她开口说了一个字，就忘了后面的。第三条，台词说出来了，但语气不对，太硬了。第四条，语气对了，眼神不对，她看着顾明霆，但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程既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走路很快，几步就到了，鞋子踩在草上，草被踩倒一片。

“你怎么回事？”

他声音不高，但那种不高反而让人更紧张。程既平时骂人都是骂的，今天没骂，只是问，但沈蔓宁愿他骂。骂了就好了，骂了就不用想那么多了。

她张了张嘴。

“我……”

她说不出话来。她知道问题在哪——她太紧张了。不是因为程既，是因为旁边这个人。

每次他看着她，她就觉得自己不会演戏了。他太稳了，稳得像一座山。她在他旁边，就像一粒沙子，随时会被风吹走。

程既看了她几秒，转身往回走。

“休息十分钟。”

他走了。场务们开始动起来，有人递水，有人搬东西，有人调整机位。沈蔓坐在那儿，没动。

顾明霆也坐着，没走。他看着远处的山，忽然开口。

“你刚才那个眼神，太收了。”

沈蔓转过头。

顾明霆说：“这场戏，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只是跟他在一起，很开心。你眼睛里要有东西，但不是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