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后赛前第九天,昭华训练室的空调彻底坏了。关了空调冷,但一开空调就吹到三十度,加上七台电脑散发出的热量让房间温度直逼四十度。维修师傅蹲在嗡嗡作响的外机旁摇头:“压缩机烧了,配件要等,最快也得后天。”
陈青光着膀子坐在电脑前,后背全是汗,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这他妈怎么练?手滑得握不住鼠标!”林溯深没说话。她盯着屏幕上霸图最近十场比赛的录像,右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笔杆被汗浸得发黏,转了两圈就掉在桌上。
林溯深关掉录像,点开了自己的直播后台。本月收入统计那里,数字比上个月涨了30%——全明星的曝光带来的。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打开直播间。
标题改成:“季后赛前极限特训,在线随机匹配职业选手,输一局抽一千现金”。
开播三十秒,在线人数突破十万。
弹幕:
“?????”
“主播疯了?”
“一千一局?昭华这么有钱了?”
“前面那个,这是主播自掏腰包吧”
“匹配职业选手?你认真的?”
“认真的。”林溯深对着摄像头,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她随手抹掉,“从现在开始到晚上十二点,随机匹配竞技场,遇到职业选手标识的就算。我输一局,直播间抽一千现金。赢一局——”
她顿了顿:“赢一局,你们给我一个霸图队员的习惯细节,真的假的都行。”
弹幕炸了:
“赌这么大??”
“主播你存款够输几局啊?”
“霸图的细节?我知道!张新杰推眼镜有固定节奏,团战前必推三次!”
“韩文清热身时只捏左手关节,右手从来不动!”
“秦牧云走位有轴,喜欢往右偏十五度!”
林溯深快速扫过,没回应,直接点开竞技场匹配。第一局,对手是个普通高阶玩家,轻松赢下。弹幕飘过一片“没意思”“等职业哥”。
第二局,匹配音效响起,对手ID旁带着虚空战队明晃晃的认证标志,职业鬼剑士,估计是崇拜逢山鬼泣的二队成员。
“来了。”林溯深活动了一下手指,汗湿的指尖在键盘上打滑,她抽了张纸巾用力擦了擦掌心,然后握住鼠标。
比赛开始。鬼剑士起手寂静之阵,灰白色的阵法光圈在地面蔓延。林溯深的狂剑士没有后撤,反而侧向翻滚,擦着阵法边缘切入,重剑带着崩山击的前摇红光悍然前压。对方操作不差,阵鬼玩得刁钻,走位飘忽,但林溯深今天打得格外凶——不是操作精度上的凶,是节奏和气势上的。她放弃了一切迂回和试探,每一次出手都奔着最直接的伤害交换去,像一条被逼到墙角、亮出所有獠牙的困兽。
四分钟,鬼剑士血量清零倒下。
弹幕刷过一片“666”和“主播今天吃炸药了”。林溯深切出游戏结算界面,在电脑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刚才弹幕里飘过的一条关于张新杰走位前摇的细节。
第三局,呼啸训练生,职业流氓。赢。
第四局,三零一度替补,职业骑士。赢。
第五局……
时间在高温、汗水、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和屏幕光影变换中飞速流逝。到晚上九点,她打了十七局,赢了十五局。输的两局,一局是对上一个微草的青训生——那个年轻的驱魔师操作细腻灵动,某些小习惯让她莫名想起那个ID叫“木叶”的幽灵,另一局则是对上轮回的一个训练生,对方精准狠辣的枪体术节奏压得她喘不过气,全程被掌控。
两局,两千块。她没有任何犹豫,当场在直播间后台设置抽奖,现金红包,中奖的弹幕ID疯狂刷过“主播真给啊!”“卧槽到账了!”
“真给。”林溯深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大半瓶,汗水把额前的刘海全打湿了,一绺一绺黏在皮肤上,水珠顺着下巴和脖颈往下淌,在队服领口晕开深色的湿痕。“说话算话。下一局。”
陈青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个人训练,站到了她身后,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几乎看不清内容的弹幕洪流,和在线人数那个已经突破五十万、仍在攀升的数字。
“你图什么?”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问道,背景是直播间里她设置的、震耳欲聋的战歌BGM。
林溯深没回头,目光锁在匹配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像在计量什么。“有效情报,”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实战手感,还有——”她抬手指了指直播间后台某个不断跳动增长的数字,“热度。热度能换钱。”
训练室闷热如同桑拿房,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攥出水。直播补光灯烤着脸,汗水不断渗出。但她的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很亮,亮得像两块烧透的、不肯熄灭的炭。
匹配音效响起。
弹幕在看清对手ID的瞬间,陷入了极其短暂的凝滞,然后以核爆般的姿态彻底疯狂:
“我靠靠靠靠靠!!!!!!”
“这个ID!!!!!!!!!”
“王不留行?????认证的???”
“是本人???王杰希?????”
“微草队长排到娱乐局了???”
“主播你这什么运气!!!!”
林溯深握着鼠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汗湿的掌心与鼠标侧面的防滑胶皮摩擦,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屏幕载入,狭窄的圆形平台。对面,魔道学者“王不留行”静静地悬浮在平台边缘的空中,扫帚不是他那把标志性的、星光流转的“灭绝星辰”,而是最普通的新手村枯藤扫帚,没有任何特效,灰扑扑的,像个误入顶级战场的菜鸟。
倒计时结束。
王不留行没有像大部分遭遇战那样,第一时间抢占高空优势或发起抢攻。他只是操控角色在空中划了一个极小、极精准的圆弧,停在了钟楼一根断裂石柱的阴影里,扫帚微微上下浮动。隔着半个平台的距离,隔着屏幕,一种沉静到近乎审视的视线仿佛穿透数据流,落在了林溯深——或者说,落在了“雾锁重楼”身上。
林溯深的狂剑士也没动。重剑“破山”沉重的剑尖拖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两人就这样诡异地隔着空旷的平台对峙,只有游戏背景里呼啸的风声。
弹幕急得快要溢出屏幕:
“打啊!!!!!!!”
“王队在干嘛??观察???”
“主播上啊!机会!!!”
“这什么史诗级会面氛围……”
“截图了截图了!”
然后,王不留行动了。不是任何华丽诡谲的魔术师舞步,甚至谈不上是什么精妙走位。他只是操控角色,以一个平稳的、甚至可以说有些刻板的速度,沿着一条清晰的直线,朝着狂剑士所在的位置飞了过来。轨迹明确,意图坦荡,像个移动的活靶子。
林溯深没犹豫,几乎在对方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狂剑士冲撞刺击出手!娇小的女剑客扛着暗红重剑悍然前冲,剑尖赤芒暴涨,撕裂空气,直刺魔道学者胸口——这一击速度、时机、角度都无可挑剔,带着她一贯的狠厉。
但在重剑剑尖即将触及对方布袍的前一刹那,王不留行握着扫帚柄的手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枯藤扫帚轻轻一提,魔道学者的身体以毫厘之差、近乎优雅地向侧方平移了半个身位。暗红的剑锋擦着他胸前飞过,枯藤扫帚的尾梢甚至轻轻拂过了重剑的剑脊。
MISS。
伤害数字没有跳起。但林溯深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凝聚了前冲之势的全力一击,那股一往无前的力道,在最后关头被某种轻柔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带偏了,卸掉了。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或者更糟,打在流动的水里。
接下来的三分钟,变成了一场沉默而残酷的、单方面的“教学”。
王不留行没有使用任何高伤大招,没有炫目的技能特效,甚至没有展现出那闻名联盟的、变幻莫测的魔术师打法。他只是用着最基础的飞行、悬停、小角度变向,一次次在最极限的距离,引导着、或者说“安排”着狂剑士的攻击落空。每一次林溯深以为抓住了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破绽,暴起发难时,那柄灰扑扑的枯藤扫帚总会像未卜先知般出现在最刁钻的位置,或轻轻一点,或随意一格,让她蓄势的连招如同撞上隐形的墙壁,断在最关键的一环。
精细,冷静,充满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感。不像对战,更像一位匠人在拆解一台复杂而躁动的机器,精准地测试着每一个齿轮的咬合,每一颗螺丝的松紧。
第十一分钟,狂剑士的血量在这一次次无效的进攻和偶尔无法完全躲避的基础魔法弹消耗下,被磨到了30%。林溯深猛地停下所有攻势,操控角色后跳,沉重的破山重剑“铿”一声深深插进脚边的石板地面。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雾锁重楼」:「王队,您这是在逗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