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外形与气质的反差,此刻在商业街嘈杂的背景下,在滑稽的荧光绿马甲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下意识地想皱眉头。是一种近似于看到珍贵瓷器被随意搁置在闹市摊位的、微妙的不适。尤其是想到她在游戏里展现出的那种不顾一切撕裂防线的锐气,和对手腕负荷极大的操作习惯。
“穿这个热不热?”他问了个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
林溯深愣了一下。H市九月的下午,太阳毒辣,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她确实出了一身汗,马甲下的昭华队服T恤后背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额角的汗滑下来,痒痒的。
“热。”她实话实说,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动作自然,没半点扭捏,“但甲方要求,得穿。” 她甚至还扯了一下马甲的边缘,语气平淡地补充,“合同里写了,违约要扣钱。”
王杰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侧身,从旁边展示架上拿了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瓶身还凝着冰镇后化开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拧开瓶盖,然后,将那瓶水放在了林溯深手边的展示台上,就放在那个闪烁的键盘旁边。
“推广效果不错。”他抬眼,对一旁已经呆住的品牌经理说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他没再看林溯深,也没理会周围更多举起手机的人,转身,重新汇入人流,很快就消失在商业街五光十色的背景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自然得像路过时随手帮人挡了下门,或者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东西。
但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举着手机的路人,包括品牌经理和他的助理,当然,也包括坐在展示台后的林溯深。
她盯着那瓶矿泉水。透明的塑料瓶,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下,在展示台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瓶盖是松的,一拧就开。冰凉的触感似乎隔着空气传递过来。
弹幕已经炸成了铺天盖地的烟花,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字:
“????????”
“我看到了什么?王杰希给你递水???”
“还拧开了???”
“这什么偶像剧剧情????”
“主播你俩真不认识???我不信!!”
“前面废话,职业选手有个大群的好吧!”
“但在大街上、当着这么多人、给一个别队的新人主播递水??这不对劲!”
“只有我觉得王队那句‘穿这个热不热’有点……?”
林溯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那点错愕和空白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伸手,拿起那瓶水。瓶身冰凉,驱散了掌心的黏腻。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走那团燥热,也压下心头某种莫名翻涌的、让她觉得陌生的情绪。她把瓶子放下,瓶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轻的“咔”一声。她重新看向镜头,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戏谑:
“看见没,微草队长亲自认证,‘推广效果不错’。”她敲了敲那个还在闪的键盘,“这键盘,值得拥有。虽然灯是有点瞎眼。”
说完,她没再看疯狂滚动的弹幕,直接关掉了直播。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世界并没有清静。品牌经理几乎是扑了过来,满脸压不住的兴奋和算计:“林老师!林老师!您和王队……很熟?刚才那段,我的天,效果太好了!我能剪进后续的宣传片里吗?这、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熟。”林溯深脱下身上那件湿透的荧光绿马甲,像脱下一层沉重的皮,叠好,递给经理,语气公事公办,“剪进去可以。但这是意外素材,不在原合同范围内。得加钱。”
回昭华基地的地铁上,冷气开得很足。林溯深戴着耳机,背靠着车厢连接处的金属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风景。傍晚的光线为高楼镀上金边,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徐汇发来的消息:「商务款收到了,甲方非常满意,说效果超出预期,下次有类似活动还找你。」
她回了个“嗯”字。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
她点开。
「王不留行」:「键盘灯太闪,伤眼。」
林溯深盯着这条没头没尾、时隔数小时发来的消息,看了很久。地铁驶入隧道,窗外骤然漆黑,车厢内的灯光映在玻璃上,清晰地照出她自己的脸,和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平静。玻璃上的倒影里,她的眼睛很亮。
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近,轰隆声加剧,然后骤然明亮——列车冲出了隧道,夕阳的光猛地涌进车厢,在她脸上身上流淌而过。耳机里随机播放的歌单,正好切到一首旋律舒缓的老歌。女声浅吟低唱,唱到一句:“平凡日子里的偶然交汇,算不算命运给的安慰?”
她扯了扯嘴角,伸手按了切歌。
下一首是激烈的摇滚,鼓点震得耳膜发麻。
窗外,城市已彻底沉入夜晚的怀抱。便利店招牌的暖黄,写字楼格子间的白亮,商场外墙LED屏的绚烂,车流拖曳出的红色尾灯河流……无数光源交织、混杂、流淌,最终融成一片浩瀚的、没有边际的光的海洋,将整座城市温柔又冷漠地包裹。
而她拎着那个装着发光键盘的庞大包装盒,走出地铁站,走向昭华基地所在的那条偏僻、昏暗的小巷。手里的盒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今晚的劳务费,和某种……像矿泉水瓶身上滑落的水珠一样,转瞬即逝、却又留下清晰凉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推开昭华基地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时,陈青正蹲在训练室门口泡面。看见她手里那个扎眼的包装盒,他挑了挑眉:“键盘?甲方送的?”
“嗯。”林溯深把盒子扔给他,动作干脆,“你用吧,我用不惯。”
陈青手忙脚乱地接住,拆开包装。七彩跑马灯瞬间亮起,在昏暗的训练室里投出晃动的、廉价的光斑,映在墙上、旧电脑屏幕上、和几个队员茫然的脸上。
“哟,这么好?”陈青把键盘拿出来,插上自己那台电脑试了试手感,“……这灯能关吗?打游戏眼都要瞎了。”
“能。”林溯深已经往楼梯走去,手扶着吱呀作响的木头扶手,“但甲方喜欢。”
陈青嘟囔了一句“甲方审美堪忧”,埋头研究键盘的灯效开关去了。
林溯深回到三楼那个小房间,关上门。世界终于清静。窗外,巷子对面的招牌准时亮起,暖黄色的光,稳稳地穿透夜色,漫进屋里,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方形的、温暖的光域。
竞技场排队倒计时开始的瞬间,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扛着暗红重剑的娇小女剑客,忽然很轻地对着自己用惯了的、既没灯也不闪的老键盘说了一句:
“键盘灯太闪,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