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惊醒梦中人。
院落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众人皆是一愣。
从苏隐记事起,闻云卿就被死死囚禁在湖心石台上,半步未曾离开,而萧聆叙也不过比苏隐大上几岁,在此之前从未涉足过药王谷,一个被囚禁之人,怎么可能认识萧聆叙?甚至还能隔着夜色,一眼看穿这剑法的来历?
闻云卿死死盯着萧聆叙,那个无论承受多大痛苦都带着疯癫笑意的男人,此刻却面无表情,那失去焦距却透着死气的冷漠眉眼,在月色下,竟像极了他怀里刚刚逝去的苏千帆。
他喉结滚动,嘶哑着嗓子,犹如从地狱深处挖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禁忌:
“沈无忧的儿子啊……和他真像。”
萧聆叙的身子猛地一震,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沈无忧。
这个名字,在他母亲那里是一个绝对不可触碰的逆鳞,母亲曾为歇斯底里地禁止任何人提起这三个字,而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不仅认识他,竟然还提起了这三个字。
闻云卿却没有再理会萧聆叙掀起惊涛骇浪的内心,他那双充血的眼睛看上去有些迷茫,又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他低头,眷恋地蹭了蹭怀里安静的苏千帆,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质问虚空,又像是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在喃喃自语:
“……需要赎罪的人,明明是我啊……”
“为什么……不肯来找我……”
宋春归浑身肌肉紧绷,霸王枪虽然没带,但她的手已经握成了铁拳,面露防御神色,生怕这个疯子下一秒就会暴走屠戮。
然而,闻云卿只是抱着苏千帆,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随后,他脚尖一点,带着那一身淋漓的鲜血和怀中渐渐冰冷的爱人,他如同一只孤雁,朝着东南方向破空而去。
夜风卷起浓烈的血腥味,眨眼间,他便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宋春归僵硬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手臂上被剑气划破的寒霜还在肆虐,她低头,看着绝望瘫倒在血泊中的苏隐,又看了看面露迷茫与骇然的萧聆叙,只觉得有一张无形的沾满陈年旧血的网,正将他们这群年轻人越收越紧。
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萧聆叙强行从极度的迷茫中咬牙清醒过来,他强压下心头因为“沈无忧”三个字掀起的惊涛骇浪,快步走到苏隐面前,半蹲下身,神色却郑重而真诚:
“小隐。不是我。”
苏隐像是大梦初醒般浑身一颤,她僵硬地转过头,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双目无神,眼眶通红,一张小脸此刻布满了泪水与师父的鲜血。
她盯着萧聆叙看了足足几秒,突然,小嘴猛地一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
所有的强撑、所有的茫然,在萧聆叙这句“不是我”中彻底崩溃,哭声震天动地,满含着痛失至亲的绝望与恐惧,在空荡荡的院落里回荡。
祁司元红着眼眶,实在看不下去了,她一把冲上去,将苏隐死死抱进怀里,苏隐在祁司元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死死抓着祁司元的衣襟,几乎要当场昏死过去。
萧聆叙和宋春归皆是喉咙发酸,不忍再看,默默偏过头去。
季景佳坐在轮椅上,看着哀痛欲绝的苏隐,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透过这个哭泣的少女,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满都城废墟里的自己。
他面露不忍地长叹了一口气,随后,那双总是透着算计的清明眼睛缓缓抬起,看向了萧聆叙。
萧聆叙也恰好在此时偏过头,面向了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都在彼此深沉的沉默中,看到了同一个确定的方向。
要去一趟御灵司了。
不管那道诡异的蓝色剑气是不是栽赃陷害,
御灵司,都绝对脱不开干系。
一旁,苏隐终于撑不住,哭晕在了祁司元的怀里。
祁司元叹了口气,费力地将她打横抱起,走到宋春归身边,宋春归挠了挠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面色纠结,欲言又止。
祁司元太了解宋春归了,这丫头如果突然变得安静又纠结,那绝对是心里憋着个能炸翻天的大秘密。
但眼下显然不是逼问的时候,四人眼神交汇,迅速达成一致:
一切等苏隐醒来再说。
师父惨死,此事是药王谷的家事,苏隐作为唯一的嫡传,有绝对的决定权。
况且如今药王谷群龙无首,外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肥肉。
……
苏隐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正透进来一丝惨白如纸的晨光,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极浓的安神香气味,苦涩得让人作呕。
没有歇斯底里的尖叫,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痛哭,她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绣着药草纹路的床帘。那双曾经澄澈如水的眼睛,此刻像是一口彻底干涸的枯井,连一丝波澜都泛不起来,空洞得让人心惊肉跳。
祁司元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坐在床榻边,眼底满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看着苏隐这副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的模样,她喉咙一酸,轻声唤道:“小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