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议论声很小,越走,人越多,讨论声就越大。
令平阑没有想到,很多女娘围剿她们,反对她们,骂声满天飞。
钟平阑理解前进的思想不可能同一时间惠及所有人,可她们第一想的不是理解向上爬的她们,迎来的确是批判和说教式的告诫。
陶踊听了很不是滋味,气愤道:“她们懂什么,不跟上我们就算了,还拖我们的后腿,什么叫不要脸故意在男人面前露脸,说的也太难听了。”
“陶娘子,敢为人先者总被旁人不解,那些腌臜话,听了就过去了。”
钟平阑的自强是只看得见自己所愿,弱者的打压说教,挤不进去她顽强的内心。
陶踊暗自给自己鼓了气,挺了挺脊背,稳声说:“钟郎中,我知道了,我才不会觉得丢脸。”
有个读书习字证明才干的机会不丢人,走出去跑出去的过程不丢人。
朱宝晴拍了拍身边女娘的手背,一针见血道:“他们以为说些打压的话就能打倒我们,哼,打不死我们的,只会使我们更强大,他们和她们,忮忌我们。”
钟平阑密切保护的动作渐渐放下,心里又一次为她们的见地行动侧目动容。
这次会试,她们是主角,从襄州到汴京千里奔赴,入礼部考场,她们无一不很狼狈。
不过每个人的眼神像是去完成一场由自己主导的狩猎,有闯劲,又坚定,势不可挡的架势。
有野心可以表现在脸上,也有敢叫日月铺路的神情。
不用钟平阑时刻保驾护航,她们自己就能独当一面。
无论是男子的不解压迫,还是女子的排外,她们都能对抗回去。
每个人身上都有股不服输的心气,她们是打响反抗的第一人,要做好,不能输,输了,后人的路就更难走,她们要把路走宽,后人才能把路走好。
钟平阑不需要一步步扶着她们走,只需要搭好桥梁,适时帮助,每位女娘会走出自己心中的那条路。
身为同类,经历过一样的艰难,看到她们站得更高,也就越感动。
围观的人群有个被母亲抱起来的小女娘,五六岁模样,好奇问:“姐姐们,礼部试院,女子也能进吗?”
绝无仅有。
被人议论的异类。
小孩眼神纯净,深色眼珠看向那扇朱红大门,渐起最初的探索。
朱宝晴肯定点头,温声说:“从前没人进,今后,只要有能力,女子不再不被允许作文高谈。”
会试答完,只等结果,朱宝晴自己估了分,若无异常,便能完成钟平阑与赵榅约定的前提。
后续的政绩,她会全力努力,不让所有人的心血白费。
两双一大一小眼睛对视,又缓然错开视线。
钟平阑愣神片刻,萌生了一股很浓的责任感。等以后的女孩长大,路更宽,先例更多,她们也能有选择进不进的权利。
朝堂有更多女官,各个职业有更多女人,女性群体的话语权就越大,女性的发声才能被看见。
殿试后,对朱宝晴等排名和安置起了很大的冲突。
女子参加考试的事一出,朝堂反对声很大,钟平阑为首力争力骂,勉强扳回些局面。
“男子参加科举是天赋人权,可人不止有男人,也有女人,女人照样能抵半边天。”
骆奇扯着短须,直言贬低道:“一群只会拈酸吃醋的女人,在后宅歌楼攀附趋利启用她们?本官怕毁了祖宗基业,白白断送我朝前程。”
“骆右丞,下官想问,您说的这些女子,是歌伎,是后宅妇人,她们争宠,亦如你我争权力。是她们不想靠自己吗?是没人给她们一个机会,男子能的事,女子需要加倍努力才能被允许,就如您之流太多,对女子的偏见太盛。”
“依照钟郎中的话,倒叫我们所有人给大字不识只顾情爱的女人们让位了?”
钟平阑立在骆奇一旁,沉沉道:“骆右丞这话不免激进,重视女子,是给她们一个机会,女子也能有百种办法自立自强,只要想进步,什么时候都不晚。”
骆奇重重哼了声,反对之意明显。
讨论声此起彼伏,秦鹊右撤站了出来:“官家,臣以为,钟郎中所言有理,男女共同发展,国家才会发展。无数有才情者因为女子身份报国无门,多少人才在无人处被埋没,女子也有自身的价值,同样值得被人广知。”
钟平阑:“官家,科举没有女性就是忽视,忽视就是抹杀,就是不重要,社会依靠女性繁衍发扬,却时时刻刻贬低舍弃女子,一旦有人觉醒,矛盾也随之而来。”
萧自愈不赞同,“秦给事中,钟郎中,女子无才便是德,三从四德传承了数千年,难道还错了吗?”
“女子不需要读书明理,她们只要知道以夫为天,父死从子即可。”
“你们口口声声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天下文人士大夫追求的德行又是什么?若无才是德,怕后宅后院都挤满了男人!”
钟平阑大串的话涌在口边,愤慨道:“没有女子,尔等能不能有命在这放下碗骂娘还需另说。”
“钟平阑!你粗俗,你别忘了,你也是士子朝官的一员。”
“正因为在其位,我才能有机会为众多女子发声,身为官员,我看得到每位子民,女子历来被压迫,如今,就必须有人将这些话说出来,戳破父权制的阴谋!”
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反对集团,钟平阑担得起。
“你混淆视听,哪里能一起说。”
赵榅坐在高位,静听着她们争吵,觑了眼那几位紫衣公服的五姓之官。这点反对声还只是开头小菜,他们没开口,赵榅一个人说了无用。
“王卿,你觉得呢?”
左侧最前排,灰须灰眉者觑了眼喧闹的朝堂,顿时归于安静。
王淌不急不缓右移,公然反对说:“官家,臣以为不妥。”
“哦,王卿是觉得钟卿说错了,还是骆卿所言不妥?”
“官家,女子入朝为官于礼不合,不说律法漏洞,天下女子众多,出彩的有几人?钟郎中,本官问你,朝堂要的是才德具备者,就算朱姓女娘运气好上榜,似她者有几人?”
钟平阑看了眼不发一言的赵榅,道:“太宰,能于数千名考生中脱颖而出,朱宝晴之才绝非偶然……”
“钟郎中未免偏见。”
崔九松接过王淌的话,说一不二道:“钟郎中阿,左相也非否定你,只是任用女子太离奇,就算女子真的就任在职,往后来看,她们自己如何服众?”
气氛便僵住了。钟平阑不再回话,求助的目光适时投向赵榅。
赵榅:“这样,你们各退一步,若试点失败,天下所有女子终身不可参加科举,钟平阑也滚蛋,王卿,崔卿,意下如何呐?”
王崔对视一眼,颇勉强道:“陛下圣明。”
赵榅表面和笑,心里冷嗤。
顾忌他不敢公然反抗,又对他们有好处,若真的利益两端,指不定会怎么反对。
五姓、七望,屹立得够久了。
不能再越得过皇家去了。
萧郑二族反对,郑家人使了个眼色,叫姻亲王家也表态。
王家暗骂他们看不清帝王心思,虽然站了出来,表态却是中规中矩。
吵了这么久,若没有陛下暗中授意,仅凭钟平阑区区一个户部郎中敢硬刚这么多朝臣?
许停秀也站了出来,不反对不支持,向皇帝表明了追随态度。
赵榅等她们吵的差不多了,才开口叫停,亲口承认了钟平阑所言。
反对者不敢明着打压,憋着一股气要等以后挑她们的错。
殿试结束,成绩出来了,只朱宝晴一人上榜,名次不算高,够得着封官。
钟平阑怕余人士气锐减,傍晚来访。
房间内诸人正在聊天,管柔沉稳的声音传来:“才华的培养不是立竿见影的,需要培养,你们都没有受过完整的系统的教育,这种情况很正常。”
七人出一人,对于刚系统管理的襄州女学来说,已经很好了。
“夫子说得对,我们要想大公鸡一样走出去,回到襄州,下一次,下个三年,再考。”
“大母鸡!”
乔安改口:“对!大母鸡,我们要昂首挺胸,只要我们还在,我们就不放弃。”
“失败不可怕,我们要汲取教训,下一次成功。”
看着她们重拾信心,管柔笑得温柔。
这才是她的学生,经得起挫折,也敢于面对困难。
“以后宝晴在汴京做女官人,我们以此为榜样,奋力直追。”
“不对。”
陶踊敏锐察觉称呼的异样,疑问道:“官人就是官人,为何加个女字?为何男人就不用加个男字前缀?”
“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女先生,女夫子,厨娘,女茶博士,女乐师,都这样叫。”
朱宝晴:“一直以来的就是对的吗?要是对的,应该叫男先生男夫子厨爹。”
“男茶博士!男乐师!”有人很快的接上。
说的多了就变成常见,从前称呼职业,普遍听惯了女前缀,被人着重强调性别,现在听,很别扭。
她们要的不多,不像父权制那样抹杀打压,只是要一个平等。
彼此燃着星火的眼睛双双对视,透过别人,也看到了自己眼中的光亮。
“我们说的多,就会有更多的人习以为常,就像他们称呼我们那样。”
“还有很多史记……”
钟平阑就没进去,听着她们越来越激昂,对现在社会来说不合流的话,禁不住反复扬起唇。
冬藏见他没有敲门的打算,问:“郎君,您不是要去见管先生?”
“管先生与学生们正说话,我的事就不急了,我找管先生探讨也可以放放。”
他的笑有种有荣与焉的骄傲,笑得冬藏有些不知所以。
“冬藏,你是我的护卫吧?”
“是。”
钟平阑转身,忽然强调:“你是我的男护卫。”
“郎君,您为何要以性别挂钩?怪怪的。”
因为太多不公,故意针对女性群体,从前的习以为常是隐蔽的歧视。
钟平阑摇了摇头,“无事,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