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外围,大大小小的官都在,曾跹处理完手头上小山高的公务,着绿色官袍匆匆赶来。
钱怀水在其父钱虚寅钱知州身边待不住,一州的大官都在前排,严肃又死板,他瞧着钱虚寅眼色退了出来。
瞅见曾跹,钱怀水不怀好意的哼了声走过去。
同色的官袍有了金玉之物的加持更显富贵,他年轻又咄咄逼人,眼中的恶意竟明目张胆。
相较下,曾跹鞋底磨损发白,瞥见他,半垂着眸,闪过不喜厌恶。
钱怀水故意针对道:“曾推官怎么在这?这等规格不是你能来的?”
“下官有权来。”
“州里公务都做完了吗?等会去我们都会检查,曾推官,若你消极怠工,可有条文惩罚。”
钱怀水说的我们,是钱怀水为首的一众土官,仗着家里有人有靠山,位低隐忍的曾跹自然成了他们欺压羞辱的对象。
言语行动,官场、生活,
曾跹推开肩膀上搭的手,冷言道:“下官分内事皆已完成。”
钱怀水不满他的反抗,向小厮使了个眼色,小林欸了声,熟练的钳制住曾跹双手手腕。
曾跹气急,抵抗不了孔武有力的小林,告诫道:“你们做什么?前头可还有两位殿下,你就不怕我大喊出声?”
“看来推官还是没能习惯。”
“习惯什么?”
赵榅从旁过来,觑了眼三人站势,蓦地讥讽道:“本王倒不知钱知州养了个恃强凌弱的好儿子。”
“殿下……”
钱怀水挤了抹笑,哪里还有刚才盛气凌人的架势,“下官就是和曾推官说会话,是您误会了,都是同僚,怎么可能欺负人呢。”
“你是说,本王冤枉看错你了?”
钱怀水还要说话,被他陡然抽剑的动作僵在原地。
“怀水,怎么回事?”
钱虚寅伴着赵宛双注意到这里的对峙,见赵榅动了剑,打圆场道:“荆王殿下,许是犬子口上无状冒犯了您,一场误会,待明日,下官定携犬子向您赔礼告罪。”
钱怀水挡在小林身侧,露出一双外强中干的眼睛。
赵宛双不满赵榅行事,出声警告说:“荆王,既是误会,便将剑收起来。”
“皇兄这句误会说得好。钱参军威胁其下是误会,钱知州盲目护短是误会,臣弟有心主持公道是误会。”
“你这是公然行凶!”
赵宛双高高在上的指责,只看自己需要看到的,钱虚寅能得到他一眼,钱怀水爱屋及乌,他和曾跹都是一样,不重要。
赵榅手中的剑撤离对准的钱怀水,空中拐了个弯,小林脖颈插着那柄剑,倒地吐血,当场身亡。
“靖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小林!”
钱怀水脸上带血,惊愕又愤怒,怒斥道:“你敢杀我奴!”
赵榅带有深意的看了眼他,双眼微眯,心中在清算。
天高皇帝远,土皇帝坐久了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七品参军,敢不尊他令,敢这样态度说话。
赵榅走进,弯身拔出剑,又带出血。
“卫周,你说,一条狗,怎么死,是最好的使命?”
卫周配合道:“属下以为,是为主而死。”
赵宛双察觉他动作,厉声呵斥:“荆王,本宫命你住手!”
赵榅距离钱怀水两步距离,打量他那双手脚,剑尖轻挑,废了他一只手脚。
“啊!”
赵榅扭头看向赵宛双,故意道:“哦,皇兄,你说太慢了,臣弟的剑有些收不住。”
哪里是收不住,赵榅根本没打算留情。
钱虚寅顾不得赵榅狠辣行事,得了赵宛双准许后连带着钱怀水去找郎中。
余人面面相觑,皆屏住呼吸,太子满目惊怒,赵榅怡然自得,传言二皇争位,果不其然啊。
赵榅瞥了眼沉默的曾跹,多言劝道:“有时候一退,是别人的得寸进尺。只有攻击,不会被小看。”
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做法,若对方步步紧逼,便太怯懦。
软柿子被捏久了,心中的那团火焰迟早会熄灭。
曾跹讶然抬眸,意会他深意,恭敬行礼,道:“下官受教,多谢殿下。”
赵宛双训斥:“荆王,钱怀水是钱虚寅之子,你废他,得不偿失。不仅会挑起土流矛盾,还有损皇家威望。”
“钱怀水满嘴喷粪,那护卫助纣为虐,索性都解决了,我不是还留他一命吗,可是看在皇兄面上。”
“他犯了错,自然要受教训。”
赵宛双咬牙:“荆王,你故意与本宫作对?”
“皇兄,你可别忘了来此的目的,改土归流,改的是哪些土官?是钱家之类,你又是如何做的?奉为上宾,温和礼遇?”
“皇兄,这样行事,我们来的作用又是什么?”
赵榅句句反问,无一句声讨。
赵宛双睨他一眼,态度傲慢说:“本宫做事,轮得着你质疑?荆王,别忘了临行前父皇说过的话,你随行只是保护本宫安危,安安分分的做好你的事,别多管闲事。”
“你是真心还是报私仇你自己清楚!”
赵榅看似不经意的讥讽说:“比不得皇兄,身边人都能随意舍弃。不知道钟案使知不知道一切是你默认促成的。”
“本宫行事,光明磊落,是钟平阑谋逆,本宫清者自清,清理门户。”
赵榅心里嗤了句。
高风亮节的太子殿下,可真完美无暇。
赵榅拖住了赵宛双几天,让赵宛双不至于在路上对他下死手,也算是拉他入局的歉意。
至于怎么从必死的局面谋生,赵榅也很期待。
赵榅温声笑了下,反问:“我想问太子,若钱怀水还在,你也听到了他不敬我,您会如何?”
“钱怀水道歉就算了。”
赵榅不饶:“可我若不打算原谅呢?
“荆王,就因为他不敬你,你就要废了他吗?”
赵榅不觉有错,重了语调说:“当然。皇兄,哦,我忘了,没人会不敬您,可我不一样,有人不敬我,我就亲自动手,拿回属于我的尊重。”
赵宛双身侧有人拔出半臂剑身,皆警惕的看着他动作。
赵榅摊手,验证他话道:“你瞧,皇兄,动手亮明实力,就会有人注视到我。”
今日过后,也是两人彻底撕开了脸皮,将争斗摆在了明面上。
赵宛双意味不明的看了眼他,幽幽道:“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向父皇陈述,你好自为之。”
赵榅亦不惧的看着他,虚虚拱手,甚至笑了下:“那,臣弟祝皇兄安睡。”
只剩主仆二人,卫周担忧道:“主子,太子这是记恨您了,若是官家知晓了,您……”
“不必忧心,官家不是认可他这个储君吗?本王就要他不得不下台。”
一对无权无依的君臣,自然不需要弓着敬着。
赵榅的野心无需再藏,皇位本就能者居之,同为父皇皇子,赵宛双失了宠信没了,赵寰不答应也只能选他。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卫周后退躬身,“属下誓死追随您。”
赵榅绷着脸皮,低声坚定道:“我本身处皇家,太子无德无能,本王顺势掌管大权,顺应而为,天时地利。”
直到被押回大理寺,钟平阑都没见过赵宛双。
来审的官是高萤,给全了体面,没有动刑。
钟平阑双手被缚,坐在审讯椅上,墙上燃着煤油灯,照得人双颊惨白,阴森颓靡。
高萤公事公办的态度,感慨了句:“钟案使,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地方见面。”
“高寺卿,我也没想到竟是你来问询我。”
高萤展开截获的两封信,展示给他看。
“这两封信,是你送的那两封吗?”
钟平阑:“我并未拆开看,观信上漆封,是太子交予我的求援信。”
“求援信?”高萤指着之上的谋反字样,提醒说:“钟案使,应当是认得写的是什么。”
钟平阑急切解释:“我是为太子送信,信上内容我不知道,也未拆开过,更没有动机和时机联系辽人啊。”
“太子可以为我作证?”
高萤双手交握,挥手叫室内人都出去。
钟平阑自顾圆谎:“高寺卿,您说什么?我不明白,我是梁朝臣,是天家臣,我忠的是天子,爱的是百姓,我绝不会做通敌叛国的事。”
“钟案使,你不说,别人想要你说的话就传不出来了吗,高位者想听什么,不在于你说没说,在于你这个人。”
高萤笃定了钟平阑死局,念及几面交情,与他说个明白。“你猜为什么是本官来审你?”
钟平阑捏了捏手指,高萤是太子的人,来审她,自然是太子授意。
“高寺卿,难道我对太子还有作用吗?”
赵宛双下的命令犹在耳边,高萤复述道:“殿下要你亲口承认通敌罪。”
谋逆通敌,轻则斩首,重则活剐。
钟平阑惊惧片刻,苍白辩解说:“我是冤枉的……”
原来太子打的是这个主意。
那晚钟平阑意外撞破赵宛双决策,当即没有被发落,不知是顾及什么,原来是想光明正大的灭她口。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她就是那个必死的鬼。
这么一想也是,是她着急了,近来跟在太子身边思想受蒙蔽,安宁的生活过久了想要躺赢,思维不够活泛,应付不了别人的杀局。
高萤劝道:“平阑,你聪颖洞识,想必你心里早已看清该选哪条路。认了吧,不然还要那位再说。”
再说的意思,便是太子下达灭口的命令了。
钟平阑自悲,还是难以置信说:“太子竟要杀我。”
高萤不太明白其中细节,只是按命令行事:“平阑,你按照太子说了承认了,日后,还能记得你的好,钟家也会好好的。”
他这位有过印象的同僚,有几分可惜。
不忍?倒还没到这地步的情绪,人与人的交际,有限。
钟平阑自讽的连呵了几声,高声说:“臣没做过的事不会认,臣清白作官,就是死,也要坦荡磊落死。”
他不承认不配合。
高萤那张姣好的面皮附上阴郁,耐心警告说:“平阑,太子的话不会说第二遍,怀柔政策你也走不通,本官劝你莫要心存侥幸,死局已定,你莫挣扎。”
“你知道,抵死不认只是你无畏的抗争,蚍蜉撼树空悲切。”
钟平阑手腕死死抵着木梏,双眸瞪大字字言誓道:“高寺卿,下官不知道该怎么认没做过的事。”
“钟案使等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