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和,你若不射箭给我看,你就没我厉害~”
钟平阑恍然一瞬,眼前女娘和印象中的李惠重合,不同的场景,熟悉感却相同。
上一世,李惠很喜欢看她射箭,常用激将法激她,笑意盈盈的说出挑衅的话,看得钟平阑总拒绝不了。
两人相携共度了十几年,以和离收场。
钟平阑知她被诬陷却放任,听之任之,李惠永远也不知道洞房花烛夜的男子不是他。
如今想来,她对李惠愧疚居多,如今只想暗暗照顾她,力所能及之内看顾几年,弥补上一世对她的不公平。
“为公,我为朝堂官,有立场保护每位女娘的安全,包括李娘子。为私,”钟平阑微微侧眸,声音很轻,却有种悲伤:“五娘,我想你安全,想你过自在欢喜的日子,不该死在这里。你还年轻,太阳就该日出日落,有始有终的被人仰望。”
他眼里有明晃晃的私情,但却不是爱情,触动人心。
像是愧疚,可他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怎么会是愧疚呢?
李惠笑了下,重拾信心,驱散不安道:“钟平阑,谢谢你,我们一定会出去的。”
门锁被解开,是一普通女娘,搬下框黑面窝窝,送完饭了没走,出门看了眼,飞快地放她手中一匕首。
低声传话:“明日三日,按计划来。”
钟平阑微震惊,又缓过神,是秦鹊他们找机会传的信。
她不动声色握紧了匕首,割开绳子,又将所有人腕上的的绳子也割破。
不过几息,外面传来说话声,“您们怎么来了?”
“爷干什么还给你汇报呢。你干什么呢?”
“平哥说给里面送些饭……”
粗鄙声音无礼又嘶哑,不耐烦的赶她走,“送完了还不滚。”
“欸,是。”
钟平阑反握住绳子,假装还被困。
有两人开锁进来,一高一瘦,高的挨个打量着地上女娘,挑选货品一样。
“你,起来。”
高个眼神淫腻,猥琐的搓了搓手。
女娘不动,当即骂道:“滚!人渣。”
“你敢骂爷!”
钟平阑出声,露出些柔弱的邀请:“壮士,你看我怎么样,要不你给我松绑,咱俩快活一番?”
“男的?”高个嘿嘿笑,“不过也刺激,就你了。”
瘦猴停在李惠面前,好脾气的说着好话,劝她主动配合,也能好过些。
令人作呕的口臭熏得人蹙眉,高个眯着眼,过分情敌,连大刀都没带。
钟平阑在他低头解腰带时猛地刺穿他手掌。
“啊!贱人!”
钟平阑跨坐到他腰腹,挣扎间戳伤他双眸,
杀了人之后说
瘦猴惊喊一声想要过来,被李惠一簪扎得吃痛,反手扇过去,双手禁箍她脖颈,加着力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咳……呕,一起上,杀了他!”
陶踊站了起来,拔下母亲遗物玉簪,直冲过来。
又有一人借着别人的力站了起来,细弱的手掌伸向发间,跑向施暴的二人。
无一例外,是那种精气神和决心。
众女七上八下的摁着打着,高个怒骂不堪,钟平阑找准时机,抹向他乱动的脖。
瘦猴也投降,身上零零碎碎的扎着不少簪钗。
钟平阑擦着脖子上的口水和鲜血起身,缓了口气。
“诸位娘子听我一言,我是三司判官,村里还有同僚接应,只要等待明日,官府就会攻下寿余村,到时候,我们就会安全了。”
“那我们现在呢?”
“我们要在明日前保护好自己,谁来杀谁。”
有小声的啜泣声,又消失不见,在这危机四伏的匪窝,每个人都能很快平复好心情,接着面临更危险的挑战。
钟平阑擦着沾血打滑的双手,挡在门口,护卫的姿态寸步不让,道:“诸位莫担忧,我会保护好大家。”
李惠亦站过来,无所畏惧道:“我也一起。”
原本力竭歇息的女娘都站了起来,自死去的两人身上拔回自己的簪钗,挺着高傲的脊梁,搀扶着,相携着。
散着自救的勇毅。
“我不害怕,我也还有力气,官人,我也来。”
“我还能杀,来一双捅一双。”
“我虽力弱胆怯,也非贪生怕死的人,我也一起。”
“……”
钟平阑认真的看过每个人的脸,改口道:“好,我们一起保护自己。”
没有能救自己,只有自己。
用刀用钗,握在自己手心中,就有个可能,面对未知的危险,我敢于说不,有能力逆转劣势,靠自己赢取生机。
钟平阑从保护者变成共护者,坚信之余反思,她意识到女子也能救人救己,女子的力量,不该被忽视,也不该被打压。
两人尸体久在身侧,钟平阑感受到胸腔起伏的呼吸声,精神上还有刚刚杀人时的感受。
被逼无奈后的疯狂,还有杀人后的胆颤。
她文官劲骨,沾血的匕首泛着寒光,虽力竭但站得很稳,一匹当开的气势
是她上一世没亲手杀过人,热的血喷在脸上,血有个变冷的过程,钟平阑心里也需要缓缓,脸色僵硬,表情有些骇人,目眦欲裂模样,偏她若无其事,隐在袍下的左手很抖。
陶踊注意到他的倔强,走进道:“郎君,我第一次杀猪时也很害怕。”
钟平阑回头,双眸还带着血,凶狠的神情还未褪去。
“我叫陶踊,踊跃的踊。”
她又道:“我猜测,杀人和杀畜生是一样的,有些人是畜生,杀了是造福一方,杀的是罪孽,郎君,过自己心里那关是最难的。”
陶踊淡淡的柔中带着刚硬,说话间不急不徐。
“娘子是屠户吗?”
“是。若郎君找我买肉,我给您价优。有些猪通灵性,我就不杀,也遇到些非人的人,不可用人的眼光看待他。”
钟平阑好多了,点头道:“多谢娘子开导,我记得了。”
陶踊弯身示意,不再作声。
次日,是约定攻村的时间,杨骈领着官兵,以迅雷之势控制了寿余村内外。
杨杌的木屋前,来往的都是逃命的小弟。
马彪抱着几块金铤急匆匆来,拉他道:“南哥,咱们快跑吧,官府的人攻上来了。”
“带着钱你们走吧,能跑多远跑多远。”
“你为什么不走?此地没了咱们再找一个,只要人在钱在,还会东山再起。”
杨杌直直坐着,不容拒绝说:“不了,阿彪,我还要等他们,你走吧。”
“南哥。”
马彪跑出门回头看了眼,素白的身影像落叶,有人的寂寥失意,心里有无尽的苦楚却无处诉说。
木门再次被推开,杨杌见到意料中的人,是秦鹊先找到了这里。
“远哥,你们逃了没下山,我就知道你们有后手。”
秦鹊站在门前,似是不过去,幕后真凶就不是杨杌了一样。
杨杌坦荡的邀他过来,有余暇倒了杯茶,“不过来吗。这两日辛苦了,喝杯茶吧。”
“我若猜得不错,第一天让我们留宿你就知道我来了,那时候为什么不逃呢?”
“逃了这一切就能不发生吗?我就能回到十九岁吗?”
杨杌侧着仰头,报复性人格浮现,有些骄傲道:“寿余村是我创办,去年还挤掉了外邦人,一家独大的占领市面,从零到有,这个过程还是很难的,不过我做到了。远哥,事实如此,你还不接受吗。”
“黔南,你不知道毒烟的危害吗?数千文一管烟,害了多少家庭和人,你知道人沾染上了很难戒掉吗?富贵人家尚且供应不及,那些贫困人家买儿卖女,腐朽精神,家破人亡只为抽那一口。”
秦鹊无法接受他轻飘飘的口吻,一条条陈述,越说越悲愤。
“你是在拿你的私心葬送整个国家,你是害了千万个人和家庭!”
“这些毒贩,为了钱什么做不出来,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与虎谋皮,你是背后的大毒枭阿!”
“你对得起杨骈吗?你对得起老师吗?老师多大年纪了到这个岁数名声多重要,他若知道该如何自处?我该怎么处理你?”
“近来严管,死伤的人员不计其数,你不是不知道啊,毒品害人害己,你的心里有家国情谊吗?”
秦鹊指着他鼻子骂,犹觉得不解气,胸膛气鼓鼓的。
“远哥,骂够了吗,你骂的对。”
杨杌看着杯中清透的红茶,颓靡的气呵一声,没有吸食毒烟,倒比瘾君子更麻木失意。
秦鹊一开始的愤怒心痛渐渐平息,迟疑复杂的看着他。
兄弟情谊再后,现在他们的关系是官和犯。
秦鹊半转过身,对于抓不抓他,心里动摇了。
他不是圣人,也知道不该生出私心。
“远哥,君子不立危墙,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怎么会让断送你和阿兄的官途呢。”
“黔南……”
杨骈带人搜查过来,秦鹊出去,让其他人守着,单独带杨骈过来
“这是干什么,若是凶手还有后手,你我怎么……”
看清屋内坐着的人,杨骈冷凝一下。
“黔南,你怎么在这里?那不是你做的地方,快过来。”
杨杌走到那幅画前,回忆道:“那年我们四人去踏青,你们休沐了还在讨论公事,我和阿落好奇抓鱼,最后只抓了几只虾,场场情景,好似昨日,又恍若前世。”
杨骈竖眉,喝道:“是你主导!杨黔南,我今日就杀了你一了百了,以防你令我杨家蒙羞!”
“好啊,你杀!”
杨杌脖颈主动抵上他刀刃,不惧生死道:“阿兄,你杀我,我欢喜。”
“杨杌!”
秦鹊拦下杨骈,摁着他退后两步,“好了,有期,先放下刀。”
杨骈颤抖着不敢相信,“他行事你也知道?”
“也是不久前猜到的,看到了这幅画,猜到的。”
“这一幕真像我意料之中的结局。算了,远哥,败在你手中,我心甘情愿。”
杨骈愤而伸手,狠狠的扇了杨杌一个巴掌。
痛骂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是通敌叛国?你想干什么?你想谋反吗?若鸦片毒茶泛滥,多少百姓丧命,国家经济,国家发展,为了一己之私,你从没想过吗!”
杨杌扶正被打偏的脸,不甘心的瞪视。
“阿兄,我不明白,为什么祖父官居平章事,我们杨家人就不能再入政事堂高层,你去开封府管街道琐事,远哥蓦然调去枢密,重头开始,我呢,一个空有名,可有可无的荣誉官,凭什么赵家忌惮就要剥夺我们的远志,我不服。”
杨杌耿耿于怀过去的事,眼中有恨,心中有伤。
秦鹊和杨骈对望一眼,他们都接受了官家的安排,却也无力无奈。
秦鹊:“黔南,三足鼎立,这是帝王权衡。也就是老师快致仕,我才能进政事堂,为防专权,没有为什么,为人臣,就要服从。”
“没有这样的道理,也不该这样。”
有人服从皇帝的位子,有人服从赵寰本人,有人服从赵氏皇族,可服从就是对的吗?
上位者做错事,发错命令,就该其下自认倒霉,盲目顺从吗。
杨杌不满咆哮:“他们争权,也不该伤害咱们一家人。”
“天下间没有公道,他害我,我就害他的天下。”
仕途、爱人都没了后,杨杌一蹶不振,咸鱼一样,随波逐流。
“我本来有大好前途,我可以进我向往的司法机构,就因为忌惮,你们反目成仇,我无缘高位,你说,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秦鹊不忍,劝道:“你现在放手,主动承认错误,还有机会,还能从轻发落。”
“我不怕被处置,从前没机会去大理寺,这下该能去了,复审再去刑部,我也算了愿了。”
杨骈哽咽一声,背对着二人抹了把泪。
向秦鹊说:“通知开封府和大理寺,”顿了顿,很苍白无力道:“让他们进来吧,来拿幕后主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