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心月在站牌底下站得脚都麻了,眼睛盯着马路的尽头,墨黑的夜色似乎吞噬了所有路灯,连辆公交车的影子都见不着。
不过想想也是,这地方是暨城最犄角旮旯的村落,大半夜的,没车也正常。
可她当初还想着还要早点回去给裴穆渊过生日,毕竟临走前也是答应人家的,索性等不及的打了个网约车。
“姐,要不我送你吧,这大晚上的也不安全。”刘凛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不用,车快到了。”乔心月冷冷的扫过屏幕,网约车大概还有五分钟到达,她又从包里掏出银行卡,强硬的塞进刘凛威的口袋里,“拿着,以后别再给我打钱,我没你想的那么惨,还不至于要靠你接济。”
“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刘凛威的脸瞬间白了,伸手要把卡掏出来。
“刘凛威,我知道你这人心不坏,跟你那个狼心狗肺的爹不一样,”乔心月提唇冷笑了声,抬手按住他的手腕,“但你爹对我的伤害,你弥补不了,而且我们并非亲姐弟,你也没必要对我这样。”
“姐......”
“以后别叫我姐了,”乔心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在和他划清界限,“从今往后,我们还和以前那样,互不打扰,各忙各的,你要是真有难处,我能帮就帮,但也仅限于此,别的你也别再妄想了。”
“我没难处。”刘凛威急着辩解,“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爸对不起你……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要是当年我能拦着我爸,要是我能早点长大,你就不会受那么多苦,就不会被逼得离家出走了……”
“行了。”乔心月抬手打断他,语气软了一瞬,又很快硬了回去,“今天的事,谢了。”
“姐……”
乔心月瞥了他一眼,看见他垂着的手,手背处明显裂了到口子,伤口的周围还泛着青紫,应该是刚才和刘建国一番周折后不小心伤到的,她别开眼,心尖莫名一刺,却还是硬着心肠问:“你刚才那么帮我说话,你也知道他们最恨我了,恨不得扒了我的皮,等会儿你回去,少不了挨你爸一顿骂吧?”
“何止是骂,”刘凛威瘫坐在站牌旁的椅子上,重重的叹了口气:“没混合双打就算好事儿了。”
“你爸以前不是最宠你吗?”
“早就变了,”刘凛威低着头,整个人都陷在路灯投下的阴影里,“从你离家出走的那刻起,从他们在你那里要不到钱的那刻起,一切就都变了。他们开始逼我,逼我赚钱,逼我向你低头要好处,要是达不到他们的要求,混合双打都是家常便饭,而且你妈张春梅也变了,以前她最疼我,可现在,我爸打我的时候,她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还帮着我爸骂我没用,我现在也看透了,张春梅就是我爸的走狗,我爸说啥她听啥。”
乔心月彻底愣住了,站在原地,脚麻的感觉都忘了。
她确实想象不到,那个曾经把所有偏爱都给他的刘建国,居然有一天也会对自己的宝贝儿子大打出手,尤其今晚那一幕,当刘建国那一巴掌差点打到他脸上的时候,连一向重男轻女,把刘凛威当心头肉的张春梅,居然站在一旁不为所动。
这对夫妻,真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了。
“既然你都这处境了,你就没想过独立出来自己生活?”乔心月抿了抿唇,“反正你现在寒暑假又能自己打工,又有奖学金的,平时又住校,自给自足赚点生活费肯定是够了吧。”
“姐,我不是你,”刘凛威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你胆子大,能狠下心离开那个家,可我不敢……我一个人,我害怕。”
“出息。”乔心月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多少真的责怪,反倒藏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想当年,她刚离家出走的时候,也还在念书,当时走的急,连房子都租不到,当晚还是在海底捞呆了一天,服务员见她背个书包,还穿着校服,刚来的时候一脸泪痕,胳膊全是淤青,他们见她可怜,便暂时允许她进来过夜,甚至早上打烊的时候还给她准备了早饭。
那种孤立无援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知道,不离开,只会被那个家活活拖死,尤其那种察言观色毫无尊严的日子,她是一天都不想再过了 。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网约车司机打来的,乔心月抬头,刚好在不远处正有一辆黑色小轿车朝着自己这边缓缓驶来,还亮着转向灯。
乔心月深吸一口气,准备提着包往前走。
身后的刘凛威突然站起身,拽着她的包袋不撒手,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姐,如果他们对我不好,再问我要钱的话,我可不可以去城里投靠你,我......”
“打住打住。”乔心月甚至都没回头,手腕一甩,就挣脱了他的触碰,“我刚才话说的已经很清楚了,除非你惨到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我可以稍微帮你一把。其余的,想都别想。”
“我知道了……”
乔心月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巴巴地粘在背上。
像极了小时候,她刚被刘建国骂完,他也是这样看着她,不敢说话,不敢靠近,就那么远远地站着。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包带,心底那点该死的共情又冒了出来。
也就几秒钟的功夫,她拿出手机飞快地操作着,把刘凛威的微信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随后转身,把手机屏幕凑到他眼前: “行了,微信给你拉回来了,以后有事微信说,别再给我打电话了,烦得很。”
刘凛威看着屏幕上“好友已恢复”的提示,像是夜空里突然落下了一颗流星,眼睛瞬间亮了:“姐……不,我知道了,以后有事我只微信联系你,绝对不给你打电话,也不无缘无故的打扰你。”
乔心月没再看他,转身就朝着那辆黑色小轿车走去,拉开车门,坐在后座,顺手摇上了车窗,像是要快速与这里的一切切割干净。
直到车子走远,直驶上立交桥,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涩。
她眯着眼,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思绪却莫名飘回了刚才的站牌下,刘凛威红着眼眶的模样,手背上狰狞的伤口,还有他讨好又卑微的语气……
以及今晚刘建国骂他的时候,那眼神,跟小时候骂她打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凶狠又冷漠,就好像他不是刘建国的亲生儿子一样。
种种细节,反复在她脑海回放,像观看了一场电影。
难怪刘凛威在她面前永远一副小心翼翼刻意讨好的姿态,原来这些年,他过的是和她当年一样的日子。
可乔心月很快就冷了心。
她不打算做那个拯救他的老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