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走后的第三天，云溪村合作社的直播准时开始了。

下午两点半，阳光正好。春婶特意换了件林栀上次从城里给她带的碎花衬衫，站在合作社院子里，对着手机镜头反复练习微笑。根叔蹲在屋檐下抽烟，看着春婶紧张的样子，忍不住说了句：“不就是说几句话嘛，整得跟要上台唱戏似的。”

“你懂啥！”春婶瞪他一眼，“这可是给几千人看呢，不能给咱合作社丢脸。”

小豆子已经调试好了设备，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朝春婶比了个OK的手势。直播间标题很直白：“栀栀回家照顾妈妈，春婶带你看最真实的云溪村桂花车间”。

两点五十九分，小豆子点了开播。

镜头里，春婶明显有点紧张。她先扯了扯衣角，又清了清嗓子，才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那个，家人们好哈，我是春婶。栀栀回城照顾妈妈去了，今儿个我给大家播……咱们合作社的桂花，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话还没说完，铁锅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镜头。

这只大白鹅似乎对直播流程已经很熟悉了。它径直走到春婶脚边，伸长脖子对着镜头“嘎——”地叫了一声，声音洪亮有力，仿佛在说：“还有我呢！”

评论区顿时活跃起来：

【铁锅总监上岗了！】

【春婶好！铁锅好！】

【想念栀栀，阿姨手术顺利吗？】

【今天铁锅值班吗？工资结一下（狗头）】

春婶看到留言，眼睛一红，又赶紧憋了回去。她俯身摸了摸铁锅的脑袋，这才对着镜头说：“顺利顺利，谢谢家人们关心。栀栀妈妈明天做手术，咱们一起给她加油。今儿个我带大家看看咱们的晾晒车间，绝对干净卫生，苍蝇飞进来都得打报告！”

她举着自拍杆往前走，铁锅亦步亦趋跟在旁边，昂首挺胸，像个尽职的保镖。

合作社的晾晒车间是由原来的粮仓改造的。春婶推开木门，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粉尘——那是桂花特有的金色尘雾。二十多个竹匾整齐排列在架子上，每个匾里都铺着一层正在晾晒的桂花，金灿灿的一片。

根叔正带着几个老人坐在车间中央，仔细筛检桂花。他们戴着白手套，用手工竹筛一点点过滤杂质。看到镜头进来，根叔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很快又抬起头，举起手里刚印好的包装盒。

特写镜头里，“云溪村合作社”几个大字下面，赫然印着镇卫生所出具的质检合格报告扫描件。最关键的是，字号特意放大了——隔两米都能看清每一个字。

【这字号，爱了爱了，对我这种近视眼太友好了】

【爷爷们好认真啊，手好稳】

【铁锅在检查卫生吗？它真的在到处看诶】

只见铁锅踱步到晾晒架旁，这里闻闻，那里看看，突然在一个竹匾边缘停下，歪着脑袋盯着看。

春婶凑过去，乐了：“哎呀，一片桂花叶掉出来了。咱们铁锅总监眼睛真尖！”

那片叶子不知怎么从竹匾缝隙里滑出来，挂在边缘。铁锅用喙轻轻啄起叶子，转身走到车间门口的杂物桶边，“噗”一声把叶子丢进去，然后满意地“嘎”了一声，继续巡逻。

评论区一片哈哈哈：

【铁锅：扣分！卫生检查不合格！】

【这鹅比我公司质检员还严格】

【建议给铁锅发工资，至少得是总监级别待遇】

【刚才它丢叶子的动作好优雅怎么回事】

春婶看着评论，渐渐放松下来。她开始详细介绍晾晒工艺：“咱们这个桂花啊，采摘之后三小时内必须开始晾晒。不能暴晒，得是这种通风阴干。温度太高香味就跑了……”

她讲得很认真，虽然偶尔会卡壳，但那份朴实反而让人觉得可信。

直播进行了四十多分钟，观看人数稳定在三千左右。就在春婶准备带大家去看包装车间时，几条突兀的评论突然刷了出来：

【作秀吧，平时肯定没这么干净】

【动物到处跑能卫生？笑死人了，鹅毛鹅屎不掉进桂花里？】

【听说他们用霉变桂花以次充好，专门卖给不懂的外地人】

【包装上的质检报告P的吧？乡镇卫生所能出这种报告？】

这几条评论来得又急又快，明显是有人在带节奏。

春婶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解释，直播画面突然剧烈晃动——铁锅不知何时已经冲出了车间，翅膀半张，对着合作社院墙外一阵狂叫。

那叫声和平时完全不同，尖锐、急促，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咋了咋了？”春婶举着手机跟出去。

小豆子也警觉起来，接过自拍杆，镜头紧紧跟着铁锅。

合作社院墙外是一条小路，平时很少有外人来。此时，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正举着手机对着合作社各个角落猛拍。他拍得特别仔细，专门对准排水沟、垃圾桶、墙角这些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看到铁锅冲出来，那人吓得后退两步。

铁锅可不含糊。它翅膀一展就扑了上去，脖子伸得老长，喙一张一合发出“咔咔”的威慑声。那男人转身就跑，铁锅紧追不舍，嘎嘎声震天响。

“哎呀！肯定是那些黑心肝派来使坏的！”春婶反应过来，边追边喊，“老根！快来人！抓间谍！”

根叔和几个老人也冲了出来。一时间，合作社院子里鸡飞狗跳——字面意义上的。

画面摇晃得厉害，但足够清晰：铁锅追着那人穿过晒场，跳过小溪，鹅掌拍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那男人慌不择路，被一根晾晒架的竹竿绊了一下，“噗通”摔了个狗啃泥，手机都甩飞出去。

他顾不上捡手机，连滚带爬地起来继续跑。

这时，小豆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捡起那人的手机，对着直播镜头晃了晃：“家人们看看！我本来不想看别人隐私，但这人相册没锁——里面全是咱们合作社各个角落的偷拍！”

他把镜头对准手机屏幕快速扫过。虽然看得不算清楚，但能辨认出几十张照片，全是合作社的特写：排水沟的角落、垃圾桶边缘、车间窗户缝隙……拍摄角度都很刁钻，专门找可能有问题的地方。

【卧槽现实版商业间谍？】

【铁锅牛逼！！！】

【鹅总监立大功！】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逃跑姿势，被鹅追出人生阴影】

【报警！必须报警！】

直播间人数开始飙升。三千、五千、八千……弹幕刷得根本看不清。

春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对着镜头，眼圈都红了：“家人们都看见了……我们合作社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但这些人……这些人太欺负人了！”

根叔默默递过来一杯水。几个老人都围在镜头前，脸上又是愤怒又是委屈。

小豆子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今天的直播先到这里。我们要处理一下这个事情。谢谢大家关心，相信云溪村合作社的，请继续相信我们！”

直播结束时，观看人数定格在一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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