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傍晚,天色阴沉得反常。
林栀刚把最后一批“秋露”蜜打包好,抬头看向窗外时,心头便是一紧。远处的山峦被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古桂林的树冠在越来越强的风里不安地摇晃。
“要下大雨了。”奶奶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这阵势,小不了。”
林栀想起周屿的实验田——那块位于古桂林上方半山腰的缓坡上,种着他这两年精心选育的十几个桂花品种。有些是从老树上采的芽嫁接的,有些是杂交培育的新品系,每一株都倾注了心血。
“奶奶,我得去趟实验田。”林栀脱下围裙。
“现在?”春婶从隔壁探头,“眼看着就要下了!”
“就是看着要下了才得去。”林栀已经穿上雨靴,“周屿肯定在那儿,他那些苗娇贵,得提前做点防护。”
话音未落,第一滴雨就砸在了瓦片上,发出沉重的“啪”声。紧接着,雨点连成了线,线织成了幕,天地间瞬间被白茫茫的雨帘吞没。
林栀抓起门口挂着的蓑衣——是根叔用棕榈叶编的,披上就冲进了雨里。铁锅原本在廊下打盹,见状也“嘎”一声跟了上来。阿土从窝里窜出,拿铁则敏捷地跳上围墙,沿着墙头小跑着,像是在空中护卫。
雨大得惊人。山路瞬间变成了泥泞的溪流,林栀深一脚浅一脚往上爬,蓑衣很快就被打透了,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冰凉刺骨。铁锅的羽毛湿透后显得瘦小了许多,但它一步不落地跟着,偶尔甩甩头,甩出一串水珠。
爬到半山腰时,林栀已经浑身湿透。雨幕中,她看见一个身影正在实验田里忙碌——果然是周屿。
他连蓑衣都没披,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此刻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正拿着铁锹,在田埂边拼命挖着什么,动作急促而慌乱。
“周屿!”林栀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
周屿回过头,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不断滴下,脸色有些苍白。实验田的情况比林栀想象的更糟——山坡上的雨水正汇聚成流,从高处冲下来,实验田边缘的排水沟显然不够宽,浑浊的泥水已经漫过田埂,淹没了靠近外侧的几垄苗圃。
“得把水引开!”周屿抹了把脸,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不然下面的苗全得泡坏!”
林栀冲过去,抓起田边另一把备用的铁锹,二话不说开始挖土。铁锅和阿土也加入了“战斗”——铁锅用扁嘴去啄堵在排水沟口的石块和杂草,阿土则用爪子刨开松软的泥土。
泥土被雨水泡得黏滑,每一锹都沉重无比。林栀的手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又很快磨破,和着泥水,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雨水糊住了眼睛,她就用袖子擦一把,继续挖。
就在他们挖开一道临时引水渠时,山下传来了人声。
“栀丫头!周技术员!”
是春婶的声音。林栀回头,看见雨幕中陆续出现好几个身影——春婶、根叔、小豆子爷爷,还有几个合作社的年轻人,都披着蓑衣或塑料布,扛着铁锹、锄头冲了上来。
“就知道你们在这儿!”春婶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她的斗笠边缘成串流下,“大伙儿一听实验田有事,都来了!”
没有人多话,大家立刻散开,有的继续拓宽排水沟,有的在实验田上方挖截水沟,有的去疏通下方的主排水渠。根叔甚至带来了几块旧门板,临时搭在几垄最珍贵的幼苗上方,挡一挡直接砸下的雨点。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云层里翻滚。天地间除了雨声、风声、铁器与泥土的碰撞声,再没有其他声响。每个人都成了泥人,雨水混着汗水,从额角、下巴不断滴落。
小豆子不知何时也溜了上来,他没带工具,就用手去扒堵在沟口的石头和杂草,小手很快被划出了血口子,却咬着牙不吭声。
奋战了近两个小时,临时排水系统终于起了作用。从山坡上冲下的水流被成功分流,绕开了实验田的主要区域。虽然靠外侧的几垄还是被淹了,但大部分苗圃保住了。
雨势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时,天已经彻底黑透。大家这才直起腰,借着几只手电筒的光,看清彼此的狼狈模样——从头到脚都是泥浆,脸上、手上到处是划痕,累得几乎站不稳。
“多亏大家了。”周屿的声音有些哑,他朝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真的……谢谢。”
“谢啥!”春婶摆摆手,“你的苗,不就是咱们村的苗?护着应该的!”
根叔点点头,指了指实验田:“明天,来搭棚。雨,还会来。”
这是经验之谈。八月末九月初,正是山区的雨季。
大家互相搀扶着下山。林栀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实验田。在手电筒微弱的光里,那些幸存的幼苗在细雨中轻轻颤抖,叶片上的水珠闪着微光。
铁锅和阿土跟在她脚边,同样浑身湿透,但步伐坚定。拿铁不知何时已经回了家,此刻正蹲在院墙上,看见他们回来,“喵”了一声,像是在问:还活着?
那一夜,林栀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泥水漫过幼苗的画面,还有周屿苍白的脸。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轻手轻脚起身,推开院门时,晨雾还未散尽。
她没去合作社,直接上了山。
实验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寂静。雨后的空气清冽,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植物特有的清香。大部分幼苗都挺过来了,虽然有些枝叶受损,但根还牢牢扎在土里。
只有最外侧那几垄,情况令人揪心——那是周屿今年重点培育的几个新品系,包括一种香气特别清雅持久的“雪桂”,还有一种花期能延续到初冬的“晚金”。现在,它们东倒西歪地泡在泥水里,叶片沾满泥浆,有几株甚至被连根冲起,横在垄沟里。
而周屿,已经在那里了。
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但眼下的青黑显示他可能一夜未眠。此刻,他正蹲在田埂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扒开一株“雪桂”根部的泥浆,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婴儿的脸颊。
林栀走近,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