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通往云溪村的县级公路上,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开得有些犹豫。驾驶座上,林栀的妈妈——沈慧女士,紧皱着眉头,时不时看一眼导航,又看看窗外越来越“原生态”的风景。副驾驶上放着她精心准备的礼物:给奶奶的营养品,给林栀买的新款羊绒衫和护肤品,还有几盒精致的点心。
她上周就给林栀发了微信,说要来看看,林栀回复说“随时欢迎,正好最近合作社在尝试新项目”。沈慧没细问是什么新项目,心里想着无非是拍拍照片、写写文案、搞搞包装设计这些“轻省”活。女儿毕竟是从大公司出来的总监,再怎么“返乡创业”,也应该保持着基本的体面和格调。
然而,当她按照导航指引,拐进那条狭窄的、只容一车通过的村道,颠簸着来到云溪村合作社附近时,看到的景象让她差点以为自己导航错了地方。
合作社的院子外面,紧邻着一片水田。田里刚插下秧苗不久,绿油油一片。而此刻,田埂边、田水里,正热闹着。
春婶挽着裤腿,赤着脚,正麻利地将一把把秧苗分好。根叔沉默地担着一担秧苗走过来。几个村里的妇女在田里一字排开,弯腰插秧,动作熟练。小豆子提着个小水桶,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负责送水。
而她的女儿林栀——
沈慧几乎不敢认。
林栀同样高高挽着裤腿,露出一截沾满泥巴的小腿,赤脚踩在浑浊的泥水里。她身上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迷彩服(大概是春婶儿子的),衣服上溅满了泥点。头发随便用根筷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和脸颊。她正低着头,极其专注、甚至有些笨拙地,将手中的秧苗一株一株插入泥中,动作远不如旁边的大婶们流畅,但那份认真劲儿,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脸上、手臂上,都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浆,在午后的阳光下,整个人显得……灰头土脸,活脱脱一个刚从田里劳作出来的“泥腿子”。
沈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女儿坐在明亮整洁的写字楼里,穿着职业套装,主持会议、阐述方案的精英形象,与眼前这个满身泥泞、在田里弯腰的“农妇”身影,形成了巨大的、让她难以接受的撕裂感。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翻涌的情绪,将车停在稍远的空地上,推门下车。
高跟鞋踩在粗糙的土路上,很不稳当。她尽量保持着仪态,朝着田边走去。浓烈的泥土腥气、肥料气息、还有人群劳作散发的汗味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
最先发现她的是小豆子。小家伙提着水桶,好奇地看着这个穿着讲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城里阿姨。
“阿姨,你找谁呀?”小豆子问。
沈慧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朋友,我找林栀。她在吗?”
“栀栀姐!”小豆子立刻转头,冲着田里喊,“有人找你!城里来的阿姨!”
田里的人都抬起头看过来。春婶眯着眼打量,根叔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林栀闻声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下额头的汗,结果把更多泥抹到了脸上。她朝田埂边望去,当看清来人时,明显愣住了,随即脸上绽开惊喜又带着点窘迫的笑容:“妈?!您怎么到了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她一边说着,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泥水里往田埂上走。每走一步,泥水就“咕叽”作响,小腿上的泥更多了。
沈慧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朝自己走来,心里那点强压下去的火气和不理解,再也控制不住,蹭地冒了上来。尤其是当林栀走近,她看清女儿脸上、手上那些干涸的泥点,闻到女儿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和泥土的味道时。
“林栀!”沈慧的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不认同,“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这就是你说的‘合作社新项目’?插秧?!你一个女孩子,读过那么多书,在大城市好好的总监不做,跑回村里来当泥腿子?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吗?!”
她的声音不小,田里田外的人都听见了,纷纷停下动作看过来。春婶皱起了眉,根叔也抬起了头。小豆子吓得躲到了春婶身后。
林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没想到妈妈会是这样的反应,而且一来就当众发难。她脸上的窘迫褪去,换上了一种平静的倔强:“妈,插秧怎么了?这是我们合作社尝试的生态稻田项目,不用农药化肥,和古桂林的养护理念结合。劳动不丢人,靠自己双手吃饭更不丢人。”
“不丢人?”沈慧气得声音发抖,指着她满身的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还有一点女孩子家的样子?哪还有一点从大城市回来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在亲戚朋友面前提起你,说你回乡创业,搞品牌,我们脸上还有点光!可你现在……你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创业就是下田插秧?说出去,我们的脸往哪儿搁!”
“妈!”林栀也提高了声音,胸口起伏,“我的生活,我的选择,为什么要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很踏实!比在城里天天焦虑失眠、对着电脑勾心斗角好一百倍!这里的人,这里的事,让我觉得活着有意义!”
“意义?意义就是把自己弄成个泥猴?”沈慧眼眶红了,一半是气,一半是心疼,“我跟你爸辛苦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回来种地的!你看看你住的这地方,你看看你干的这活……赶紧的,收拾东西,跟我回去!我托人给你找了个清闲的办公室工作,工资不高,但体面安稳!”
“我不回去!”林栀斩钉截铁,眼神异常坚定,“这里就是我的事业,我的新开始。妈,请您尊重我的选择。”
“你……你真是翅膀硬了!”沈慧气得浑身发颤,伸手就想拉林栀,“今天你必须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