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阴干的第三天,奶奶说可以熬蜜了。
林栀很兴奋,早早起来准备。奶奶却还是不紧不慢,先喂了鸡,浇了菜,喝了粥,才慢悠悠地说:“急什么,蜜要慢慢熬。”
“不是越早越好吗?”林栀问。
“蜜跟人一样,要等时机。”奶奶说,“花要晾到刚好,糖要买到正宗的,火要烧到恰当。差一点都不行。”
她先检查桂花。抓一把在手里轻轻一握,松开手,花瓣自然散开,不沾手,但也不干碎。
“行了。”奶奶点头。
然后检查糖。不是超市里常见的白砂糖,而是镇上老字号糖坊买的蔗糖,颜色微黄,颗粒粗大,闻起来有淡淡的甘蔗香。
“这种糖才好。”奶奶说,“白糖太燥,做出来的蜜上火。蔗糖温润,跟桂花是绝配。”
最后准备锅。不是不锈钢锅,也不是不粘锅,而是奶奶用了三十多年的老陶锅——就是铁锅从阁楼叼下来的那个。
“陶锅聚气。”奶奶把锅洗了又洗,“铁锅传热太快,铝锅会坏味。只有陶锅,慢慢热,慢慢熬,蜜才醇厚。”
林栀认真记下。她觉得这些知识比任何商业理论都有趣——因为它真实,因为它经过了时间的检验。
一切准备就绪,开始熬蜜。
第一步是洗花。不能用水冲,会冲走香气。要用高度白酒轻轻喷洒,既消毒,又提香。林栀拿着小喷壶,像做手术一样小心翼翼。
第二步是拌糖。糖和花的比例是爷爷手札里写的秘方:一斤花,两斤糖。要一层花一层糖,在陶锅里铺好,不能压,要松。
林栀照做。她发现,这个看似简单的步骤其实很讲究——花铺得太厚,糖化不开;铺得太薄,香气不够。要铺得均匀,像给锅底铺一层金黄的地毯。
铺好后,奶奶说:“好了,让它自己待会儿。花和糖要说说话。”
“说说话?”林栀觉得这个说法可爱。
“嗯,让糖慢慢沁到花里,让花慢慢把香气传给糖。”奶奶说,“这个过程急不得,最少要两个时辰。”
于是她们等。等的时候,奶奶纳鞋底,林栀看书——不是商业书,是从奶奶书架上翻出来的一本旧散文集,写的是江南风物。
铁锅、阿土、拿铁都在厨房里陪着。铁锅对那个陶锅特别感兴趣,几次想凑过去看,都被奶奶制止了:“铁锅,不能碰,烫。”
铁锅“嘎”了一声,像是听懂了,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凑过去。
阿土就稳重多了,它趴在门口,既能看见厨房里的动静,又不妨碍大家。拿铁则跳上窗台,好奇地看着锅里的桂花,鼻子一抽一抽的。
两个时辰后,奶奶说可以生火了。
火要柴火,不能用煤气。奶奶说柴火有“活气”,熬出来的蜜才有灵魂。
“你先烧小火。”奶奶指挥,“我来搅。”
林栀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学着生火。这活儿看着简单,做起来难——柴要架得空,火才能旺;添柴要适时,不能断也不能猛。
她试了几次,不是火灭了,就是烟太大,呛得直咳嗽。
铁锅在旁边看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笑她笨。
最后还是奶奶接手:“我来吧,你先看。”
奶奶生火的手法娴熟极了——几根柴架成井字形,一把干草引燃,火苗“呼”地就起来了,不大不小,稳稳地烧。
“看到了吗?要这样。”奶奶说。
林栀点头,心里佩服。
火生好了,开始熬蜜。奶奶站在锅边,拿着一根长长的木勺,慢慢搅动。动作不能快,快了会起泡;不能慢,慢了会粘底。要匀速,要有节奏。
“你来试试。”奶奶把木勺递给林栀。
林栀接过,学着奶奶的样子搅。一开始还好,但搅了十分钟,手臂就开始酸了。木勺很沉,糖浆越来越稠,搅动越来越费力。
“累了吧?”奶奶问。
“有点。”林栀咬牙坚持。
“累了就换我。”奶奶说,“熬蜜不能硬撑,手酸了动作就会变形,蜜就熬不好了。”
林栀把木勺还给奶奶,甩了甩发酸的手臂。她看着奶奶搅动的背影——七十多岁的老人,腰板挺直,手臂稳当,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这才是功夫。是时间磨出来的功夫。
熬了大概一个小时,锅里的糖浆开始变色,从浅黄变成金黄,香气也越来越浓。那是一种复合的香——蔗糖的甜香,桂花的清香,还有火候带来的焦香。
“快好了。”奶奶说。
林栀很期待。她觉得,这么用心熬出来的蜜,一定很棒。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阿土忽然在门外叫了一声——不是平时的叫,是警告的叫。紧接着,拿铁也炸毛了,“哈”地一声从窗台上跳下来。
“怎么了?”林栀问。
奶奶放下木勺,走到门口。林栀也跟过去。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一个扛着摄像机。
“请问,这里是苏云香家吗?”穿西装的男人问。
“我是。”奶奶说。
“您好您好!”男人立刻堆起笑容,“我们是县电视台《寻味乡愁》节目的,听说您这儿有祖传的古法桂花蜜手艺,想采访您一下!”
林栀愣住了。电视台?采访?
奶奶倒是很淡定:“采访什么?我正熬蜜呢,没空。”
“就一会儿,就一会儿!”男人说着就要进门。
阿土挡在门口,低吼了一声。铁锅也从厨房冲了出来,昂着头,“嘎嘎”大叫,一副“擅闯者死”的架势。
扛摄像机的小伙子吓得后退一步:“这鹅……凶不凶?”
“凶得很。”奶奶说,“你们还是回去吧,我真没空。”
但男人不死心,他看见了林栀:“这位是?”
“我孙女。”
“哎呀,年轻人好沟通!”男人转向林栀,“姑娘,我们是正规电视台的,就想拍点传统手艺,给咱们县的文化做宣传。你看,让你奶奶配合一下,就半小时,行不?”
林栀犹豫了。她本能地觉得这是好事——宣传奶奶的手艺,宣传云溪村。而且如果节目播出了,说不定能带来商机。
“奶奶,”她小声说,“要不就……”
“不行。”奶奶很坚决,“蜜正在要紧的时候,不能分心。”
她转身回了厨房。林栀尴尬地对男人笑笑:“不好意思啊,我奶奶她……”
“理解理解,老手艺人都有脾气。”男人嘴上这么说,但没走,而是掏出名片递给林栀,“这样,你先拿着我的名片。等你奶奶有空了,随时联系我。我们这个节目很有影响力的,播出了对你们只有好处没坏处。”
林栀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寻味乡愁》栏目组,制片人:赵明。
“那……我到时候联系您。”她说。
“好好好,一定啊!”赵明很高兴,又看了眼铁锅和阿土,“你们家这鹅和狗,也挺有特色的,可以一起拍!”
他们终于走了。林栀关上门,回到厨房。
奶奶正在搅蜜,脸色不太好看。
“奶奶,电视台采访其实是好事……”林栀试着劝。
“好事?”奶奶打断她,“他们是来拍手艺的,还是来拍热闹的?你看看那些人,扛着大机器,咋咋呼呼的,能把蜜拍好吗?”
林栀不说话了。
“做蜜要静心。”奶奶继续说,“心静,蜜才净。心乱了,蜜就浊了。他们一来,我的心就乱了。”
她说着,手里的木勺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林栀忽然发现——锅里的糖浆颜色不对。
原本应该是金黄色的,现在却变成了深褐色,而且冒的泡也变大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奶奶!”她惊呼,“蜜是不是……”
奶奶也发现了。她赶紧把火调小,但已经来不及了。糖浆的颜色越来越深,从褐色变成焦糖色,最后几乎成了黑色。
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