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来,案台沦为野猫的窝点,地上还有几滩死去多时的老鼠,被剖膛开肚,恶臭熏天。
“轰”的一声,赌场被夷为平地。
曲呈安满身的灰,他抖了抖,躲过和凛扬过来的砂石——前面的人像只不知疲倦的鼹鼠,挑飞沉重的石块和覆盖青苔的泥土,顷刻间在黝黑的地底开辟了一条全新的路,星月黯淡,沉影发出柔和的光,充当漂浮的火把。
一路按照神印的指示向下,她在无声地发泄自己的怒气,因为前路莫测,心火难熄。
走了一段被掩埋的路,豁然开朗,是人工斧凿的痕迹。和凛理智回笼,甚至感到一丝解脱。
“你要找什么?”曲呈安冷不丁开口。
“一个你不能和我抢的东西。”
“好吧。”曲呈安失笑,“不和你抢。”
地道的尽头是一个死胡同,面前只有斑驳的石壁,然而神识却在脑海里提醒她:这还不是终点。
又要玩什么解谜游戏?
还非得开发你的智力给这个提示那个提示让你猜最后的战场;好像他是什么关卡设计师,有观赏别人闯关的奇葩爱好。
和凛努力修炼,就是为了让这些弯弯绕绕从她生命中彻底滚蛋的。因为力大砖飞,所以忽略一切前置条件。
她没有一点犹豫,拿出天女散花,设置完安全距离就为炸弹定好了启动时间。
“不想被炸死,就往后站一点。”
他们挤在嶙峋的石壁表面,像两颗被迫贴着的汤圆。
曲呈安的胸膛贴着女孩的背,那些毛茸茸的碎发在他的鼻尖前晃来晃去,他有些想打喷嚏。
他甚至感觉自己有点无辜,“要不我站外面,你站里面?真的挤不进去了。”
和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不要。”
曲呈安不由分说地为两人调换了位置,从远处看,好像是男子的身体圈住了和凛,闻着四面八方陌生的气息,她有点欲哭无泪:“天女散花精度很高,绝不会波及范围圈之外的地方,要不我们还是别这么小心了。”
“不行啊,”她好像感觉到了对方胸腔的震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倒计时的声音在地底越发阴森诡谲,一路没有出声的环这才现身,它站在天女散花的盒子上,“恭喜。”
和凛没有回答。
“你生气了。真难得。”
“嘭!嘭!嘭!”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连续响起,地道里烟雾缭绕,恍如仙境。驱风扫尘,天女散花果然炸出了更深的土层,但显然没炸出一条新路。
和凛一溜烟钻出去,她俯下身,抹去脚下黑曜石上的粉末,竟然是一个巨大的青鸟纹印。
超弦物理认为宇宙是十维的,在三维坐标轴之外,所有的相互作用都可以用弦的分裂和结合解释。
乾坤袋和储物戒指是用稀少的空间灵石创造的便携空间载体,修行者的心海也可以派生出储物的空间裂隙;以上两种,就是三域最主流的空间理论,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缺点:无法放置活物。
然而数千年前,帝阳王室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工匠,他用扶桑果打造出举世无双的混沌之戒,打破所有庸人眼中的规则与条框,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只因此戒能够容纳活人。
可惜天妒英才,工匠不久后就病逝了,混沌之戒也下落不明。扶桑果只有一枚,设计图纸无法复现,所以传闻中的混沌之戒也只能作为物理课本的封面,就这么成为一代代工徒梦中才能见到的情人。
和封面一模一样,这里便是混沌之戒的入口,穿越戒门,就是混乱的源头。
曲呈安眨了眨眼,“行啊,真给我们找到了。”
和凛跺脚,一道冲天光柱拔地而起,光柱的虚影里无数童子齐声唱诵,钟鼓相闻,青鸾啸声长响耳畔。
墙皮抖落的灰粉被气流裹挟着向上,蓦然腾起一阵诡异的灰烟。光柱生生将四周的空间撕裂,参差的空气边缘如同协美的波函数,他们来不及挣扎就被甩进了另一个空间。只是一瞬,地动山摇的刹那甚至没有给和凛带来任何感觉。
环顾四周,俨然是一个庞大的地宫,到处都是明暗闪烁的铭文,莹莹流动莫名的光泽。
只恨五感不能封闭。空气里无处不在的腐朽气息,提醒她此处并非久留之地。
突然,一种微弱的联系仿佛被斩断了。
她无端地感到恐惧:“环?曲呈安?你在吗?”
没有回应。
四周几面硕大的棱镜,争相映出她扭曲的面孔。如果和凛体内植入了一个报警器,那么现在“滴滴滴”的尖啸能让一屋子人头皮发麻,后怕缓慢地攀上背脊,她终于撑不住,半跪下来干呕了一会。
但是这一跪,她就发现再难起身,灵台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压着她,和凛皱眉,试图开启传音阵。但是此地灵力磅礴如海,大山压顶,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
江眠舟知道了,大概会羡慕她吧?羡慕她能进入失落的混沌之戒,羡慕她能用双手触摸传世的作品。毕竟在他眼里,越危险的越昂贵,越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越值得珍惜。他走遍十二州的秘境,也没能如和凛的意一命呜呼,反而好端端地、红红火火地活着。
但是这次不一样,主动权抛弃了她,就连环也抛弃了她。和凛咬牙,干脆坐在地上,回收神识,念随心动。
然而再睁开眼,她颤抖着呵出一口气。
一轮金色的眼瞳悬挂在心海之上。
犹如神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