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候船厅里的海风像是骤然凝固,连带着空气都沉了几分。
篡改记忆四个字,比之前任何一层的危险都更让人心里发毛。
能力可以躲,攻击可以挡,可记忆一旦被篡改,连自己是谁、该信谁,都会变得模糊不清。
通往五层的楼梯盘旋向上,比前几层更陡、更暗。
昏黄灯泡彻底灭了几盏,只剩下零星几点微光,勉强照亮脚下台阶。
湿冷的潮气顺着阶梯往上涌,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柳莺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手指又轻轻蜷了蜷。
前几层她还能靠着身边人的吵闹与顾辰的守护压下恐惧,可一想到记忆会被扭曲、会被塞进不属于自己的画面与情绪,她就忍不住心慌。
下一秒,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温度透过布料传来,稳定而有力,不是刻意的紧握,只是刚好将她圈在身侧,不让她掉队,也不让她被黑暗吞没。
柳莺抬头,撞进顾辰低垂的目光里。
他没看她,视线依旧落在前方黑暗的阶梯上,侧脸线条冷硬,只有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跟着我,别人说什么、镜里说什么,都别信。”
“那……我信谁?”她小声问,睫毛轻轻颤动。
黑暗里,她的声音软得像一缕飘絮,稍微一用力就会碎掉。
顾辰脚步微顿,侧眸看她一眼,眸色在昏暗中深了几分,语气平淡却笃定:“信我。”
短短一个字,没有多余修饰,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分量。
柳莺心里一暖,原本悬着的心慢慢落回原处,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牵着自己往上走,步伐也跟着稳了下来。
前方几人还在低声议论。
耗子扶着软芽,眉头紧锁:“篡改记忆……是直接替换,还是植入虚假记忆?万一我们互相认不出对方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看镜子、不对话,直接冲过去。”锋刃走在最前,指尖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神冷锐如刀,“谁要是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直接打晕。”
黑塔立刻举手:“我肯定不会!我记性好得很!谁也别想篡改我……”
话没说完,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趔趄,引得耗子低笑一声。
很快,六人踏上五层。
五层不再是候船厅,而是一片宽阔的甲板。
腐朽的木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边缘锈迹斑斑的栏杆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海,海浪无声翻涌,却听不见半点潮声。
整个空间安静得诡异,只剩下众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脚下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
正中央,一面比四层更巨大、更光滑的镜子矗立在那里,镜面澄澈如冰,没有一丝波澜,倒映着六人清晰的身影,仿佛将现实与镜中世界完美拼接。
没有哭声,没有异动,没有攻击。
可越是平静,越让人脊背发凉。
“这镜子……怎么看着这么干净?”黑塔压低声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前几层至少还会吓唬人,这层连动静都没有。”
软芽紧紧抓着耗子的衣袖,脸色发白:“它在等我们靠近……”
顾辰松开柳莺的手腕,却依旧将她挡在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沉沉落在镜面之上,声音冷静:“记住提示,无论镜中出现什么、说什么,都当作假的。不要对视太久,不要回应。”
众人点头,排成队形,缓缓朝着镜面靠近。
柳莺跟在顾辰身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镜面,心脏猛地一缩。
镜中的自己,依旧是那身素雅衣裙,垂着眸,温顺安静。
可下一秒,镜中人缓缓抬起头,眼神不再是她的茫然柔软,而是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悲凉的笑意。
不是现在的她,却又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而镜中的顾辰,也变了模样。
他不再是此刻冷沉守护的样子,而是站在一片冰冷的宫殿里,身着深色衣袍,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疏离与冷漠,望着镜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柳莺呼吸一滞,下意识攥紧了顾辰的衣角。
“别盯着看。”顾辰低声提醒,脚步微顿,不动声色挡住她大半视线,“都是假的。”
可镜面像是嗅到了破绽,涟漪骤然泛起。
镜中画面开始扭曲、重组,不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开始编织虚假的记忆。
先是镜中的黑塔,对着现实中的他咧嘴大笑,声音清晰地穿透镜面传来:“你忘了?队友早就把你抛弃了,刚才要不是你自己跑得快,早就死在三层暗流里了!他们只是利用你挡伤害!”
黑塔脸色一变,下意识反驳:“放屁!老子才不信!你让派出所拿枪来打我噻!”
可镜中的自己越说越真切,连细节都描绘得有模有样,仿佛真的发生过一般,让他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动摇。
紧接着,镜中的耗子与软芽也开始说话。
镜中耗子看着软芽,语气冰冷:“你一直拖累我,若不是你,我早就通关离开了,何必在这里陪你送死?”
镜中软芽则低着头,泪水滑落:“我知道你嫌我麻烦,你其实根本不想护着我……”
两人脸色同时一白,耗子连忙看向身边真正的软芽:“别信它,那都是假的。”
软芽点点头,可指尖依旧在微微发抖。
镜面波动越来越剧烈,虚假的话语一句句钻入耳朵,像是一根根细针,扎进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锋刃闭上眼,强行不去看镜中的自己,冷声道:“堵住耳朵,别听!”
可已经晚了。
记忆篡改,从听见第一句话开始,便已悄然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