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的天光格外透亮,风软云轻,正是初春里最宜放风筝的好时候。
柳莺晨起时便看见庭院里的侍女捧着几只扎好的风筝——彩蝶、燕子、双鱼,糊着薄绢,染着鲜亮的颜色,在暖阳下晃得人眼亮。
她自小在寻常巷陌长大,儿时也跟着邻里孩童放过风筝,只是入府之后规矩缠身,早已许久不曾碰过这些玩意儿。
此刻望着那只彩蝶风筝,眼底不自觉便漫上几分浅淡的向往,连指尖都微微蜷起。
这细微的神色恰好被顾辰看在眼里。
他今日本还有几桩府中琐事要处置,可瞧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欢喜,那点公事心便淡了下去。
他放下手中书卷,缓步走到她身边,声音温温软软:“想去放风筝?”
柳莺猛地回神,连忙敛去眼底的雀跃,规规矩矩屈膝:“臣女只是看着新鲜,不敢耽误王爷正事。”
“今日无事。”顾辰抬手,示意身侧侍女将那只彩蝶风筝取来,塞到她手中,“陪你去后院堤上放,风势正好。”
柳莺捧着风筝,指尖触到细腻的绢面,心头漾开一层浅浅的暖意。
她抬头看向顾辰,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嘴角忍不住弯起一点乖巧的笑意:“谢王爷。”
两人没带多少侍从,只跟着两个近身侍女,一路慢悠悠往后院临水长堤走去。
柳莺走在他身侧,步子轻缓,偶尔风拂起她浅碧色襦裙的裙摆,绣着的细巧蝶纹随步晃动,倒与手中风筝相映成趣。
顾辰偶尔侧眸看她,见她不再像往日那般处处拘谨,心头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后院堤边视野开阔,一汪池水清冽,岸边青草刚抽芽,嫩生生的一片。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微凉的湿气,力道不猛不弱,正是放风筝的绝佳时机。
柳莺走到空阔处,将风筝线轴攥紧,学着记忆里的样子,迎着风小步小跑起来。
她身姿纤细,跑起来裙摆轻扬,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颊边,少了几分府中的温顺刻板,多了几分少女独有的鲜活灵动。
风筝晃晃悠悠地升上天空,彩蝶展翅一般,渐渐浮在云影下,越飞越高。
“王爷!您看!飞起来了!”
她回头朝顾辰喊了一声,眉眼弯成月牙,笑容干净透亮,毫无半分遮掩。
那是全然放松的欢喜,看得顾辰唇角也不自觉勾起浅淡的弧度。
“慢些,仔细脚下的青石。”他立在堤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叮嘱。
柳莺应了一声,可目光只顾着追天上的风筝,一时没把控好线轴的力道。
指尖猛地一空,线轴打滑,风筝线瞬间松脱——天上的彩蝶歪歪扭扭打了个旋,直直朝着池面坠去,不过眨眼便落在浅滩旁的水里,翅膀浸了水,蔫蔫地浮在水面。
“啊……”柳莺惊呼一声,快步跑到堤边,望着水中的风筝皱起眉,眼底的欢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懊恼,“怎么会掉下去……”
她蹲下身,伸手往水面够了几次。
可堤岸离水面尚有一段距离,指尖堪堪碰不到,反而险些被青苔滑得踉跄。
顾辰快步走到她身后,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形:“站开些,青苔滑,别摔下去。”
“王爷,风筝掉水里了……”柳莺回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无措与自责,“都怪我没拿稳线轴。”
“不过一只风筝,无妨。”顾辰拍了拍她的肩,俯身便要去捞,“本王帮你捡上来。”
“王爷!还是让侍女去就好,您身份尊贵,怎好做这些……”柳莺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急切劝阻。
可话还没说完,顾辰已经俯身探手。堤边的青石常年被水浸润,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脚下骤然一滑,重心瞬间失了平稳。
他身形一晃,柳莺甚至来不及抓住他,只听见一声轻响,顾辰整个人便落入了池水之中。
“王爷!”
柳莺脸色瞬间惨白,失声喊了出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慌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蹲在堤边,伸手胡乱往水里抓,眼眶瞬间红了:“王爷!您怎么样?有没有事?”
好在池水并不算深,且顾辰自幼便学过游泳。
落入水中的片刻慌乱后,他很快稳住身形,池水只漫到胸口,并无性命之虞。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先伸手将那只湿透的风筝捞起扔回岸边,随后才朝着堤岸游来。
“臣女扶您!”柳莺死死攥住他伸过来的手,指尖用力得泛白,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岸上拉。
顾辰借力登上堤岸,月白常袍尽数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发丝滴着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初春的池水寒意刺骨,他周身都透着凉意,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噤,低咳了一声。
“王爷……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柳莺望着他湿透的模样,自责与心疼交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带着哭腔,“若不是我非要放风筝,若不是我不小心弄掉,您也不会掉下去……”
“与你无关。”顾辰抬手,用微凉的指尖擦去她眼角的湿意,声音虽轻,却带着安抚,“是本王自己脚下没稳,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