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梢鸟儿叫得正欢,可少年此刻只听了心烦,他无奈地垂下布满茧子的手,强行牵起一个笑,“没关系,没关系。”
没关系,我再多努力一点就好了……
奈何事与愿违,又或许是天同他作对,从那以后,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不吃不喝、废寝忘食,他的父亲就是不肯再多看他一眼。
后来,父亲带回来一个女人,他多了几个弟弟,那些比他小的孩子却个个比他聪明。
无论他怎么追怎么赶,永远差上那么一步。
他不甘,他愤怒,他痛恨父亲为什么不肯相信他,所以趁着一个夜晚,他溜进那个所有人都三令五申不准靠近的禁地。
石门大启,尘土飞扬,待到散尽后,只见一条平平无奇的链子在虚空中飘着,甚至绳子更有断裂之势。
抓起链子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不同,只以为父亲又在欺骗自己,少年大怒,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真的把那条傻乎乎的链子带了上去。
后来……
后来他就睡了过去,梦里只觉得很饿,他一直在吃食物。
再次醒来后,入眼皆是狼藉,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幼弟的头颅滚落脚步,他害怕极了,甚至在看清铜镜中嘴角沾着血的自己都没能反应过来。
他逃了,什么都没带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内心深处传来的饥饿感就快要把他淹没,他不想伤人,于是一头撞上了石柱。
一下,两下,直到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好疼……
这是少年昏迷前的最后念头。
偏偏命运弄人,一个过路的农夫救了他,悉心照料直至痊愈,少年心存感激,所有的情绪瞬间涌了出来,他抱着农夫痛哭,诉说着自己悲惨的遭遇。
农夫抱着他轻声安慰,然而,就在他们互诉衷肠的那个深夜,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善良的农夫拿起斧子朝他劈来。
后来,农夫死了,是被他吃掉的。
他舍弃了自己的躯体,附着在那人身上,就这样过了数百年。
风平浪静,他不再控制自己想吃人的欲望,这个地方待久了吃腻了,就换个地方,没人认得他,也没人记得他。
人越吃越多,他的法力愈发强大,所以他搞了个祭司的名头,找些人家姑娘绑起来,扔到河里,以求天神原谅。
“你满意了吗!”他嘶吼,心理的扭曲早就泯灭了他的人性,皮囊似被火烧,翻卷出那早已腐烂的肉,“是你自作自受,是你毁了一切……”
老者面露痛苦,他踱步走上前,突发变故的那晚他外出离家,莫名的心悸使他不得不在天亮前赶了回去,奈何世事无常,为时已晚。
啪——
祭司半歪着头吐出一口血水,脸颊显出淡红掌印,如今没有了链条也没了躯体的滋养,他原本那副身子早就被腐蚀了个干净。
如今正迅速衰老,随着风点点消散,老者眼角溢出浑浊的泪水,他似抱似推,捶着眼前人的身子,颤着嗓子低声发问,
“你可曾记得这手杖是用什么制成的?”
祭司不愿睁眼,却仍是抵不过内心挣扎,只眯起一眼,那手杖便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蓦然跳动起来。
那是,他儿时的法器。
是父亲送给他的。
然而,那晚过于混乱,以至于这物跑掉了都未曾察觉,老者缓缓握住手杖一端,钉得更深,祭司动弹不得,唯有心脏传来的钝痛证明他还活着。
这一切的因与果早在那个午日就已经种下,如同雨后春笋般,当你发现它时,早以满山遍野生根发芽。
一股暖流注入心脏,顺着流变全身,祭司牵起一抹笑,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动手吧,父亲。”
他累了,追求一辈子也没能换来父亲的认同,最终反倒死在了父亲手下,何必呢。
下一瞬,砰得一声震天响。
老者汇聚灵力于法杖,随即引爆,白色龙卷掀起狂风,屋内众物尽数掀飞,叶安举步侧身挡在白纪舟面前,罢了沉声问:“没事吧?”
白纪舟扫扫衣摆尘土,神色凝重,丝毫不敢放松,“没事。”
只不过,事情发展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有没有人能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烟消云散,一切尘埃落定,啪嗒一声,法杖落地。
老者站不住身,抖着肩膀跪倒在地,身前墙壁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这是,被炸没了?”白纪舟强忍着胃中不适,低声问。
“嗯,尸骨无存,灵魂消散。”叶安答,“永世不得超生。”
老者捡起法杖抱在怀中,面色惨白看不出情绪,只有一滴泪在泛红的眼眶中打着转。
儿时,少年总是敲着这根榆木疙瘩,问:“父亲,这是做什么用的。”
他总是笑,宽厚的手掌压过少年翘起的头发,“等你长大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