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玉京西门时,裴渡还是个沉默的剑客。
他策马行在队列中段,玄色劲装,乌木剑匣,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秋阳打在他侧脸上,那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浅疤泛着淡淡的光。
张烈回头看了他一眼,心想:到底是长大了。
然后——
“张将军。”
裴渡策马凑过来。
张烈:“何事?”
“咱们这一路,要走几天?”
“急行军,七日可至西宁。”
“哦。”裴渡点点头,沉默了三息,“那路上有驿站吗?”
“有。”
“驿站有热水吗?”
“……有。”
“有床吗?”
“……有。”
“有烤全羊吗?”
张烈青筋跳了一下:“没有。”
裴渡露出失望的表情。
张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回前方。
大军又走了三十丈。
“张将军。”
“又怎么了?”
“西宁那边,有烤全羊吗?”
张烈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毕露。
“裴公子,”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是去打仗的,不是去吃的。”
“我知道啊。”裴渡眨眨眼,“但打仗和吃饭又不冲突,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嘛。”
张烈不想理他。
裴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气馁。
他转头,开始跟旁边的副将搭话。
“这位大哥,你贵姓?”
副将姓周,是张烈麾下老人,四十出头,满脸风霜,他看了看自家将军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裴渡那张写满“求聊天”的脸。
“免贵姓周。”
“周大哥,你打过羌月人吗?”
“打过,十年前跟着萧将军打过一仗。”
“他们厉害吗?”
“骑兵厉害,弓马娴熟,来去如风。”
“那他们吃烤全羊吗?”
周副将:“……”他感觉自家将军的太阳穴又跳了三下。
“吃的。”他艰难地回答。
裴渡眼睛亮了:“我就知道,西北那边嘛,肯定有羊肉!”他心满意足地缩回去,又不死心地探出头,“那西宁城里有没有做烤全羊做得特别好的馆子,你知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周副将不敢答。
张烈闭上眼睛,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陛下这两年总是一副“朕在等人回来”的表情。
不是思念。
是终于能清静两天了。
行军第二日
大军在官道上疾行。
按照张烈的计划,前三天必须赶完五百里路,才能在预定时间抵达西宁。
所以他下令:除了必要的休息,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不得大声喧哗,不得影响行军速度。
裴渡遵守得很好。
他只是小声地在张烈耳边说话。
“张将军,你吃过西北的烤全羊吗?”
“张将军,听说烤全羊要提前一天腌入味,是不是真的?”
“张将军,你说羌月人的羊和咱们中原的羊,哪个更好吃?”
“张将军……”
“够了!”张烈终于忍无可忍。
他勒住缰绳,转头瞪着裴渡。
裴渡也勒住马,眨巴着眼睛看他。
那神情,和两年前在宫宴上说错话时一模一样,无辜,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人。
张烈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想起出征前陛下的密旨:裴渡随军,便宜行事,不必拘以军职。
他想骂人,他又骂不得。
“……裴公子,”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本将知道你是谢将军的亲弟,也知道你剑术了得,但行军不是儿戏,军令如山,请公子少说几句。”
裴渡认真点头:“好的,张将军。”
张烈松了口气。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像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那烤全羊……”
张烈猛地回头。
裴渡闭着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可那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张烈:“……”
他调转马头,狠狠一鞭。不生气,不生气,跟小孩计较什么。
大军继续西行。
周副将在后面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申时末,张烈下令扎营。
此处已过潼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露宿荒野。士兵们熟练地支起帐篷埋锅造饭,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裴渡蹲在营边,看着士兵们煮粥。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去去就来。”
张烈警惕地抬头:“去哪儿?”
“解决一下生理需求。”
张烈:“……”他挥挥手,示意快去快回。
裴渡窜进路边的林子里。
一刻钟后。
两刻钟后。
张烈皱起眉头,他正要派人去找,就见林边人影一闪。
裴渡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
那兔子还在蹬腿,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林子里撞上的,”裴渡笑得见牙不见眼,“可能是附近农家的跑出来了。”
张烈看着那只兔子,又看看裴渡。
他想说:军中严禁私自猎捕。
他想说:兔子也得宰杀清洗,太耽误时间。
他想说:你堂堂谢家公子,怎么跟没见过肉似的。
可他还没开口,就看见裴渡已经蹲在营火边,开始极其熟练地剥皮去脏。
那手法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干过很多次。
张烈沉默了。
他想起裴渡说过,他在北狄打了半年架,北狄那边,确实没什么吃的。
“周副将,”他移开目光,“去拿点盐巴来。”
周副将应声而去。
兔子烤好的时候,香味飘满了整个营地。
士兵们都不煮粥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裴渡蹲在火边,极其专注地转动着串着兔子的树枝,油滴落在炭火上,滋啦作响,香气扑鼻。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撮颜色各异的粉末。
孜然,辣椒,盐巴。
张烈眼皮跳了跳:“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宫前揣的。”裴渡头也不抬,专心撒料,“冯公公帮我装的,他说西境那边吃的粗糙,让我自己带点佐料。”
张烈没说话。
他看着裴渡极其熟练地翻面,撒料,控火,那神情专注得仿佛这不是一只野兔,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剑招。
兔肉烤好了,金黄焦脆,滋滋冒油。
裴渡先撕下一条后腿,递给身边的年轻士兵。
“尝尝。”
士兵受宠若惊:“公子,这……”
“吃吧吃吧。”裴渡把兔腿塞进他手里,“别客气,我烤了很多回了,手艺还行。”
他又撕下另一条后腿,递给另一个士兵。
然后是前腿,里脊,肋排……
周围七八个士兵,每人手里都多了一块油汪汪的兔肉。
他们面面相觑,不敢下口。
裴渡催促:“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然后眼睛亮了。
“公子,这,这也太香了!”
“比京城东来顺的烤羊肉还香!”
“公子您这手艺绝了啊!”
裴渡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是吧是吧?我跟我师父学的,他烤肉才是真厉害,我这点三脚猫功夫还差得远。”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仅剩的一小块脊背。
犹豫了三息,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张烈面前。
“张将军。”
张烈正在看舆图,头也不抬。
裴渡把那块脊背递过去:“……给你。”
张烈抬头。
裴渡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极了割肉。眉头拧着,嘴角撇着,递兔肉的手伸得笔直,眼睛却不敢往那肉上看。
好像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收回去。
张烈沉默片刻。
“你自己不吃?”
“我吃过了。”裴渡飞快地说,咽了口唾沫,“方才烤的时候尝过边角料了。”
张烈看着他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没戳穿,伸手接过那块兔肉。
“……谢了。”
裴渡如释重负,飞快地缩回火边,蹲在那里开始舔手指。
张烈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还冒着热气的兔脊肉。
孜然和辣椒撒得恰到好处,表皮烤得焦脆,咬开里面嫩得流汁。
确实好吃。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有人给他递吃的,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二十年前,他还是个伍长,跟着萧定方守西宁,那年冬天冷得出奇,冻死了几十匹战马。
萧定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给他,说“吃了才有力气打仗”。
后来萧定方调去西宁当了总兵。
他在禁军一步步爬上来,成了兵部尚书。
两人二十年没见了。
张烈咬了一口兔肉,还是热的。
那兔子吃完,裴渡在军中的名声就立住了。
不是剑术,是烤肉。
“裴公子,您那孜然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裴公子,烤野鸡是不是也这法子?”
“裴公子,您看咱明天能逮着野猪不?”
裴渡被围在人群中,像被众星拱月。
他一边给士兵们讲北狄烤羊腿的秘方,一边分着剩下的辣椒面,忙得不亦乐乎。
张烈远远看着这一幕,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周副将凑过来:“将军,这裴公子还挺能处。”
张烈哼了一声:“就会整这些没用的。”
周副将不说话,他看着那边裴渡正把最后一点孜然倒在一个小兵手心里,那小兵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周副将心想:将军,这叫会收人心。
他没敢说出口。
夜渐深。
大军明日还要赶路,陆续都歇下了。
裴渡也钻进自己的帐篷,抱着剑匣,准备睡觉。
然后他听见一声长嘶,是他的马。
裴渡一个激灵坐起来,冲出帐篷。
只见他那匹从禁军借来的黄骠马,正撒开四蹄,往西边的野地里狂奔。
马蹄声嘚嘚嘚嘚,越跑越远。
裴渡站在原地,傻了。
“我的马——!”
他追了几步,那马已经跑成了夜色里一个小点。
“别追了。”张烈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野地里黑灯瞎火,你追不上。”
“那我的马……”
“明日派人去找。”张烈转身,“今夜先凑合。”
裴渡跟在他身后,期期艾艾。
“那个……张将军……”
张烈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营帐里……”裴渡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空位吗?”
“军中营帐,一帐三人。”他咬着后槽牙,“本将帐中已满。”
“满了?”裴渡探头往他营帐里看。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行军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