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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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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从那尴尬的氛围中脱身,两人继续前行。经过一个说书摊子,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某位将军的传奇故事。裴渡听了几句,发现里面夸张失实之处颇多,忍不住小声跟白桉吐槽:“这说得也太玄乎了,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那敌方将领是木头桩子吗?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个人勇武固然重要,但更依赖阵法,指挥,情报和后勤。”

白桉听着他下意识流露出的超越时代的军事见解,眼神微动,轻轻“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逛了约莫一个时辰,裴渡提议找个地方歇脚喝茶。白桉点头同意。

两人走进一家看起来干净雅致的茶楼,上了二楼临窗的雅座。点了茶和几样点心后,裴渡起身说要去净手。

下楼时,他经过柜台,恰好看到掌柜的在清点一串铜钱,嘴里还嘀咕:“这成色是越来越差了,官铸的也这般。”

裴渡脚步未停,心里却记下了。

等他回来,茶点已上齐。白桉正执壶斟茶,动作优雅。裴渡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提起:“刚才下楼,听掌柜的抱怨,如今市面上的铜钱,成色似乎不如从前了。”

白桉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裴渡,纱帘后的目光变得沉静而专注:“哦?裴公子也注意到此事了。”

“只是偶然听闻。”裴渡道,“白姐姐对经济民生素有见解,不知如何看待?”

白桉放下茶壶,指尖轻轻抚过茶杯边缘,沉吟片刻,才缓声道:“铜钱成色下降,若非官铸工艺疏忽,便是铜料不足,或以次充好。无论哪种,皆非吉兆。轻则物价波动,商贾不安;重则金融根基动摇,民心思变。”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说出的话却让裴渡心头一凛。

“白姐姐觉得,会是什么原因导致铜料不足?”裴渡追问。

白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有些深意,但很快又恢复温婉,她端起茶杯,微微撩起一点面纱,浅啜一口,才道:“东南战事,军械铸造,消耗必巨。亦或,”她顿了顿,“天下铜矿,总有定数。若开采过度,或流向不明之处。”

他还想再问,白桉却已转移了话题,指着窗外街景,笑道:“裴公子你看,那边有杂耍班子,倒是热闹。”

裴渡知道她不愿深谈,至少在此地不愿。他顺着她所指看去,果然见不远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喝彩声阵阵。他也便按下心中疑惑,重新挂起笑容。

“白姐姐,这家的枣泥山药糕不错,你尝尝。”他殷勤地给白桉夹了一块点心。

“多谢。”白桉接过,小口品尝。

气氛似乎又轻松起来。裴渡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开始暗戳戳地往正题上引。

他先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也不知道哥哥和谢伯父在东南怎么样了。海战不比陆战,倭寇又凶残狡诈。”

白桉拿着糕点的手微微一顿,睫羽轻垂,没有接话,但裴渡注意到她咀嚼的动作慢了。

裴渡继续,语气真诚:“不过我相信哥哥,他那么厉害,用兵如神,肯定能把倭寇打得落花流水。就是吧,我哥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心思太重,有话喜欢憋着,尤其是在在乎的人面前。” 他偷偷瞄白桉。

白桉依旧安静,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视线落在窗外某处,有些飘忽。

裴渡决定再加把火:“其实我觉得吧,有些误会,说开了就好。我哥那个人,看着冷硬,其实心肠最软,也最重情义。他要是对谁好,那就是掏心掏肺的好,只是不太会表达。” 他努力为自家姐姐说好话,“白姐姐你心思细腻,又聪明,肯定比我更了解他。有时候他那些惹人生气的举动,未必是那个意思,可能就是笨,”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点咬牙切齿,是真觉得他姐在感情上笨得可以。

白桉终于有了反应。她转过头,纱帘后,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裴渡,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和纵容。

她轻轻放下茶杯,声音温软,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裴公子,你今年有十八了吗?”

裴渡一愣:“啊?刚满十八。”

白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年长者的包容和些许难以言喻的怅惘:“是啊,十八岁。正是觉得世间万事,非黑即白,有情皆可说,有误会便可解的年纪。”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熙攘的人群,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事,有些人,并非三言两语便能说清。也并非简单的对错,笨拙与聪明可以概括。”

裴渡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那也不能一直僵着啊”,可看着白桉那沉静的侧影,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撮合理论”在她面前,似乎有些苍白和幼稚。

白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神已恢复平静温和,甚至还带了点调侃:“裴公子今日邀我出来,不会就是为了当谢小将军的说客吧。”

裴渡被说中心事,脸一红,支吾道:“也不全是,就是觉得,白姐姐你很好,我哥他也很好,你们不应该这样。”

“我们怎样了?”白桉反问,语气依旧轻柔,却让裴渡哑口无言。

是啊,她们怎样了?没有争吵,没有决裂,只是疏远,只是沉默。可这种沉默,有时候比争吵更伤人,也更难打破。

白桉见裴渡语塞,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冲淡了方才的些许怅然。她拿起一块糕点,递到裴渡面前:“好啦,莫要再为你哥哥操心了。他自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倒是裴公子你,年纪轻轻,莫要学那些老婆子一般,整日牵线搭桥,徒增烦恼。尝尝这个,杏仁酥,很香。”

裴渡接过杏仁酥,闷闷地咬了一口。果然很香,但他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白桉这话,听着温和,却分明是在划清界限,让他别再管她们的事了。而且,那句“老婆子”是在说他八卦吗?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白桉。她正姿态优雅地品着茶,侧脸娴静美好,仿佛刚才那段略带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裴渡忽然觉得,白桉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更清醒。她不是那种沉浸在小女儿情绪里无法自拔的人。她对姐姐有感情吗?肯定有。但她似乎也在用理智克制着什么,衡量着什么。

这场“撮合”,好像比他预想的要难得多。

两人又在茶楼坐了片刻,随意聊了些诗词,风物,气氛倒也融洽。眼看日头偏西,白桉提出该回府了。

裴渡结了账,两人并肩下楼。走出茶楼,夕阳的余晖给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色。

“今日多谢裴公子相陪,我很愉快。”白桉在马车前站定,对裴渡微微颔首。

“白姐姐客气了,是我该谢谢你愿意出来。”裴渡忙道。

白桉笑了笑,正要登车,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向裴渡,纱帘轻晃:“裴公子。”

“嗯?”

“铜钱之事,若无必要,不必深究。”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郑重,“京城水深,明哲保身,方是长久之计。”

裴渡心头一震,愣愣地点了点头。

白桉不再多说,在春晓搀扶下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裴渡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他挠了挠头,感觉这古代的人际关系和政治暗流让人头疼。

算了,不想了。至少今天和白桉相处愉快,没被讨厌,还吃了不少好吃的!裴渡乐观地想。至于撮合,从长计议吧。姐姐那边不是还有“马场之约”的盼头吗?

他拍拍肚子,决定再去买串糖葫芦安慰一下自己,然后回府。

刚转身,就瞥见不远处巷口,似乎有个熟悉的灰色身影一闪而过。

惊蛰?

裴渡脚步一顿,随即假装没看见,快步汇入人流。

心里却在哀叹:得,看来今晚的“夜宵”和“睡前读物”,又要准时送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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