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如此关心你的后院,你以为走了一个张家的,就不会来一个王家的、李家的、赵家的吗?”
萧衍沉默,知道自己无法反驳。
许平朗继续说:“何不我们先下手为强,想来他也不会明着反对,立林婉为王妃,就可杜绝张氏女的情况。何况,林婉毕竟是跟了你多年的人,我们也知根知底。皇帝想塞人进来,也得看看有没有位置。”
萧衍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杜绝?难不成这些年他们塞的妾室还少吗?”
“一个妾室,还能翻过王妃去?”许平朗不屑地反驳道。
萧衍垂眸,那一展展摇曳的宫灯,像那些每时每刻都在盯着他的眼睛,晃得他想吐。
许平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当初我就跟你说,早早把林婉抬成王妃,又何苦有后面这么多事?你呢?推三阻四,找各种借口。你当真看不出阿婉对你的心思?”
夜风吹过,廊下的宫灯轻轻摇晃,把萧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平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疼。
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什么事都自己扛。这么多年了,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强大,足够冷静,足够理智……
可原来,他也有软肋,偏偏还是个要命的软肋。
许平朗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衍儿,”他的声音放软了几分,“你难道忘了那封书信?忘了那背后的人?如今我远赴边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京中局势复杂,陛下心思难测,那背后的人还不知道是谁……你务必听我的!”
萧衍抬起头,对上外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有些哑然:“外祖,你曾后悔送母亲入宫吗?”
许平朗愣住了,似乎有些错愕,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外祖,我不想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书信我会调查,皇兄的试探我会小心为上,只此一件,求外祖成全!”萧衍沉声跪地,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许平朗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一直跪地不起,跟记忆中的女儿一模一样的倔强。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有任何变故,只管写信给我。”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宽厚如山,却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萧索。
萧衍缓缓站起,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抬头望着皎皎月色。
快秋天了。
马车辘辘地驶回靖王府,车厢里一片死寂。
萧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句话都没说,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头微微蹙着。
林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紧抿的唇角,心缓缓沉了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见过他这个样子。那时候许贵妃早逝,先帝也驾崩了,皇权血腥更替后,许将军匆匆回京又匆匆远赴边关的时候,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外祖远去的方向,就是这副表情。
他说,阿婉,以后就剩我们了。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殿下,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现在……
林婉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复杂。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咯吱声,片刻后,稳稳停在了王府大门。
林婉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到了。”
萧衍没有睁眼。
林婉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殿下,您还好吗?”
萧衍微微一叹,张开了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扑闪,可那双桃花眼中,却尽是失望:“阿婉,今日之事,为何不先告知于我?”
林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解释不了什么。
她又如何能宣之于口,为了能站在他的身侧,自己心里是如何存着那点卑微的侥幸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是属下之错,请殿下责罚。”
萧衍眼中的失望更甚,薄唇微微动了动,道:“你先下去吧。”
林婉愣了愣,随即垂首:“是。”
她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夜风吹来,吹起她的衣袂,在夜色中轻轻飘荡,竟让她感受到了一丝的凉意,却不知是心凉,还是这盛夏的夜风彻骨。
她想起萧衍刚才的样子,和她记忆中那个脆弱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她的殿下已然独当一面,却再也不需要她了。
殿下,如果没了那个张枝枝……您会如此难以抉择吗?
她没有答案。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漏声。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