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身后其木格三人瞬间的僵硬和错愕,能感觉到苏赫担忧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甚至能感觉到,来自赫连部等敌对或竞争部落观礼区域,那几道变得格外冰冷和充满算计的注视。
一场盛大的政治交易,在她毫不知情、毫无选择的情况下,被敲定了。而她,这个顶着王子头衔、努力了八年的灵魂,再次被无情地推到了利益棋盘的中心,成为一颗被牢牢钉死的棋子,并且,这颗棋子即将迎来一位年长、背景复杂、可能难以掌控的“伴侣”。
愤怒吗?有的。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愤怒。不甘吗?汹涌澎湃。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将所有的情绪,连同喉头涌起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一起狠狠地咽了回去。
不能失态。不能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父亲和所有部落首领面前,露出丝毫的软弱与抗拒。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已然恢复了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她站起身,走到勃日帖和巴尔思面前,按照最标准的礼节,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巴图,谢过阿布,谢过巴尔思首领厚爱。塔娜格格贤名远播,能得此良缘,是巴图之幸,亦是乌洛兰部之幸。”
勃日帖看着她的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但很快便被满意取代。他拍了拍巴图的肩膀:“好!这才是我勃日帖的儿子!塔娜是个好姑娘,以后你要好好待她!”
巴尔思首领也打量着巴图,捋须笑道:“巴图王子果然气度不凡,沉稳有礼!小女能得此佳婿,老夫也就放心了!”
盛宴继续,气氛更加热烈。巴图坐回原位,脸上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偶尔举杯回应旁人的祝贺,内心却如同被冰封的荒原。
宴席间隙,她借口更衣,离开了喧嚣的中心区域,走到一处相对僻静、靠近河流的缓坡。夏末的风带着青草和河水的湿润气息吹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巴图……”一个熟悉而带着担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苏赫。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
巴图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奔流的河水,沉默不语。
苏赫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也望着河水,良久,才低声道:“塔娜格格……我听说过她。哈尔哈部首领的掌上明珠,据说不仅容貌出众,骑射、理家也是一把好手,性格……颇为刚烈有主见。她今年十三了……”苏赫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一个十三岁、聪慧且有主见的贵族少女,对未来丈夫——尤其是年仅八岁、血统存疑的丈夫——会是什么样的态度?是顺从、合作,还是轻视、抗拒,甚至……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我知道。”巴图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都知道。所以,这桩婚事,比我想象的……更‘烫手’。”
苏赫侧头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他能感觉得到。“巴雅尔和其木格也很担心你。其木格那家伙,听说对方十三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巴图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帮我跟他们说,我没事。”
“你真的……没事吗?”苏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这次婚约的冲击,显然比预想的更大。
巴图转过身,看着苏赫。这个冷静睿智的伙伴,总能看穿她伪装下的真实。“苏赫,”她缓缓道,黑眼睛里映着天光水色,也映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在这片草原上,我们什么时候,有过真正的选择?”
苏赫默然。
“从我出生那一刻起,我的路,就被定好了。”巴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王子,继承人,联姻的工具……每一步,都由不得我自己。反抗?除了粉身碎骨,没有任何意义。”
她顿了顿,望向主会场那灯火辉煌、喧嚣鼎沸的方向,也仿佛望向那个即将进入她生命的、名叫塔娜的少女:“所以,我只能接受。接受这场婚姻,接受她可能带来的所有变数——好的,坏的。接受这个比我年长、可能难以驾驭的妻子。”
她收回目光,看向苏赫,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但接受,不意味着被动。十三岁的塔娜,是变数,也是机会。如果她聪明,她会明白这场婚姻对哈尔哈部的意义。如果她有主见,那更好。一个有主见、有能力的妻子,远比一个唯唯诺诺的傀儡,更有价值。关键在于……我能不能让她成为我的助力,而不是我的麻烦,甚至……敌人。”
苏赫心头一震,看着巴图。少年的眼神,在说出这番话时,亮得惊人,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或无奈,而是一种迅速评估局势、寻找主动权的冷静与野心。
“我会娶塔娜格格。”巴图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会努力做一个‘合格’甚至‘出色’的丈夫。但在我心里,属于我自己的路,总有一天,我要自己来选。而你们,是我在这条路上,唯一能信任、能依靠的伙伴。”
苏赫看着她,只觉得胸中激荡,重重地点头:“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无论那位塔娜格格如何,我们都会帮你。”
夜幕降临,那达慕会场的篝火燃得更旺,歌声舞影,彻夜不息。
而河边,两个少年的身影静静伫立,如同两株即将迎向更复杂风雨的幼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