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引殿下去净手。另外贫僧略备了清茶一盏,还请殿下稍作歇息。”
曲径通幽,原来佛殿后还修有一座园林,假山叠石,曲水回廊,素静淡雅,造就与尘世隔绝的方寸天地。
空绝引洛兮来到一处凉亭下,凉亭中设有桌椅,桌上有一小炭炉,烧着热水,空绝给洛兮沏了一杯茶道:
“这是前日宫里刚送来的今年的新茶,还有这荷花酥,请殿下也尝尝。”
洛兮喝了一口茶,清香四溢,入口回甘,果然是上等的好茶。
又见那青瓷碟中的荷花酥,粉白相间的酥皮,置于青瓷碟中,如荷叶上含苞待放的莲花,煞是引人垂涎。
洛兮虽然不饿,也忍不住捻起一块品尝,酥皮入口软糯,中间的莲蓉馅清甜而不腻,洛兮对点心口味一向挑剔,太甜了不吃,太软腻了也不喜,当年米其林的点心她也只有两三款喜欢的,难得这荷花酥竟然能入口,可知必也是皇家贡品中精品。
“殿下,食物可还可口?”
空绝问道。
他说着话时,嘴角蕴笑,态度和煦,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脱尘出世,遥不可及。
洛兮笑道:“嗯,不错,很好吃。”
她今日穿了一身莲青色的对衿褂子,乌鬓间只簪了一支双素蝶银钗,蝶翅随着她的动作微颤,闪着点点银光,似振翅欲飞。
空绝见她不过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一笑起来莹白的脸庞尚显些许稚气,但一双杏眼,秋波流转间,柔而不弱,睿而藏锋,令人莫敢逼视,与他记忆中的长公主有着天壤之别。
之前长公主从未单独来礼佛,只在过年皇家祭典时与皇上率众一起来过。他只记得长公主好男装,行动间散漫惫懒,一双眼睛尽是酒色之欲,与她在京都骄奢淫逸的名声倒是很契合。
空绝从小在寺庙长大,心思单纯,当年师傅常教导他,对待世间万物不要有分别心,可是昨日听闻长公主要来礼佛,想起她那酒色浸透,盯着他直勾勾看的眼神,他还是从心底排斥,谁想今日一见,居然与从前的印象大相径庭。
空绝习惯了心如止水,也不禁暗自讶异,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节。
只听洛兮清脆悦耳的声音说道:
“我来感恩寺前,便听闻佛子精通佛法,深谙佛理,今日有缘得见,不知可否得闻佛法赐教。”
眼前人笑语盈盈,如春花之绽,尤其周身浮动的暗香,人间万千美色不过如此。
空绝敛眉垂眸,心中默念: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再美的色相,千百年后,皆是红颜枯骨。
再抬眸,空绝眸中已静若止水,想到坊间关于这位长公主的风闻,难保全是空穴来风,她年纪尚幼,希望对她有所警醒,不要沉溺于色相之中,于是和颜悦色道:
“赐教不敢当,既然殿下开口,贫僧就抄录几句佛经赠予殿下,希望殿下有所感悟,对殿下有所裨益。”
桌上备有笔墨,空绝说着起身,倒了些许清水于一方紫石无相砚之上,正欲磨墨,洛兮自告奋勇道:“我来。”
空绝也不推辞,于是洛兮从他手中接过一块松烟香墨,玉手磨墨,墨香散开,空绝手执螺钿流霞狼毫笔,执笔如拈花,在一张素笺上写道:
“脱去皮囊,无非二百零六骨,血肉污垢毛发肠,穿上衣裳,可有一万八千相。生前猜人心,死后观白骨。观美人如白骨,令我心无所欲,观白骨如美人,使我心无所惧,无欲无惧,可谓众生相。众生相皆为虚妄,有相亦可为无相。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红粉骷髅,皆为白骨皮肉。诸相非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一气呵成写完,整篇字迹飘逸端正,颇具空灵之气。
洛兮见此佛语,倏然想到前世自己被一面之缘的男人推倒而亡,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难道不就是迷恋美色所致吗?
他这是警醒我不要再执着于色相吗?难道她一见帅哥就眼馋的隐疾被人发现了?
在现代洛兮的父亲信佛,家中有不少佛经,她也曾翻阅过,知道空绝所录这段佛语来自《禅秘要法经》里的《白骨观》,《金刚经》中也有记叙,没想到这个时空中,这些佛经居然与她原本的世界是相通的,只是不知道佛教的诗偈是否也一样。
她想试探一下空绝,便道:“多谢佛子以佛法渡厄,我也用一首佛偈相赠,以表心意如何?”
空绝将毛笔递给洛兮,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那就有劳殿下了。”
洛兮另拿了一页素笺,执笔写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空绝怔住,低声念诵一遍,方道:
“阿弥陀佛,殿下悟性远超贫僧,今日有缘得以与殿下相谈,是贫僧三生之幸。”
洛兮见空绝讶异的表情,瞬间明了果然这个世界并没有这首诗偈。
洛兮心道这可是前世佛教禅宗六祖高僧慧能所作,诗偈所言佛理当然有超越凡人的悟性。
前世华国几千年历史,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能经久不衰留给后世的,都是遗落在其中颗颗璀璨的明珠。有这些知识做贮备,正好让她取巧了,在这个异世界惊才绝艳又有何难。
皇上笃信佛法,这皇家寺庙中所用不逊于御用之物,在这佛子面前留下好印象至关重要,说不定哪天他一句话就能影响皇上选择皇嗣继承人的决定。
洛兮面露谦虚之色:“佛子过奖了,我也是得世外高人指点,方有所悟。”
空绝清静如莲的脸上难得起了波澜,询问道:“敢问殿下是何方高人,贫僧祈盼若有机缘,能得以聆听佛法。”
他眸色纯净坦然,洛兮反倒落的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尖道:
“这位高僧乃是世外隐居之人,行踪不定,我也是与其不期而遇,但愿下次再有机会相遇,一定引见给佛子。”
空绝脸上难掩失望之色,复又归于风淡云轻,低声道:
“世间万法随缘,缘起缘灭皆有定数,我又何故无端生出执着心,让殿下见笑了。”
他心中却不由的想,世间有如此高人,愿意与长公主谈论佛法,可见长公主定然也人品非凡,之前倒是他被流言蒙蔽看低了长公主,走了眼。”
洛兮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当总算蒙混过关了,欣然道:
“今日能与佛子交谈,受益匪浅,天色不早了,我也就不打扰佛子清修了,改日有机会再来拜会。这篇佛子亲笔抄录的佛法,我就收下了。”
说着拿起空绝写的那篇《白骨观》,仔细叠整齐,放入怀中。
空绝一路将洛兮送至寺门外才止步,洛兮与他告辞后,走下石阶,再回首,见他仍如来时那般,只身伫立于寺门外,孤高清冷,如天空初白时,东方的那颗启明星,孤独的遗落于尘世之外。
此时刚到巳时,山上石阶两侧密林遍布,空气清新。洛兮信步而行,缓步下山,心中又忆起前世学校组织的郊游活动,那时候有同学相伴,无忧无虑,多么快乐。
思绪正飞远之际,忽觉一股劲风斜飞而来,洛兮本能的一个侧身躲闪,一支短箭擦着鼻尖而过,另外两支擦身而过,最后一支短箭却没有躲过,射中了左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