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陆逸凌先开了口,他似乎了然了她的心情,低沉的声音淡淡道:“殿下不必觉得抱歉,前些日子殿下为臣求得粮饷,臣不过是为了报答殿下的恩情,并无他意。”
每次总是先撇清关系。
洛兮苦笑,原主在这位心中的狗皮膏药形象是改不了了。
“好。”
洛兮的声音不高,可是答应的却很郑重,说完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绝然而去。
天气逐渐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压的人心中烦闷,回到公主府中,洛兮打开窗棂,看着外面乌云聚拢的天空,不禁黛眉紧蹙,直怪这老天不长眼,偏巧这时候要下雨。
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雨越下越大,雨声似催促的更漏,敲在人心底,令人坐立难安。
秋天的雨阴冷绵长,一时半会根本停不了。
洛兮匆忙拿上一把油纸伞回到了皇宫。
太和殿外,空旷的广场上,秋雨交织成巨大的雨幕笼罩在天地间,雨幕中只有一人孤零零着跪着,浑身已经湿透,却依然腰身挺直,仿佛茫茫天地间只余他孤零零的一人。
雨水落在地面上,砸起无数水泡,又汇流成河,洛兮顾不上雨水已经浸湿了裙摆,走过雨水漫过的青砖地,来到陆逸宸身边,将油纸伞打在了他头顶上。
陆逸凌抬眼看向她,眼眸中没有想象中的情意,冰冷的雨水挂在他的眼睫上,颗颗滚落,他的眸子比冰雨还冷清,声音亦冷淡的没有一丝温度:
“已经淋湿了,用不着打伞了,殿下请回吧。”
洛兮调转视线,看向前方的细密交织的雨线。
“雨水刚被身体暖了,又有新的冷雨落下来,怎会不冷?”
陆逸凌又垂下眼睑。
“臣替殿下受罚是本分,殿下并不欠臣什么,殿下请回吧。”
“唉”
洛兮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人,若说他无情吧,他又主动替人受罚,遭这份罪,在这青砖地面跪这么久,膝盖不知道得有多疼。
若说他有情吧,又永远这一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脸,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陆逸凌”
洛兮忽然轻唤他的名字,在嘈杂的雨声中几不可闻。
陆逸凌抬眸看向她,她也正低头,视线与他碰在一起。
伞足够大,可还是因为她撑伞时偏向他的缘故,雨水沿着暗红色的油纸伞面滑下,嘀嗒在她身上,湿了半个秀肩。
少女眸光澄澈,含着笑意,笑容极浅,却直达眼底。
她一字一句的说:
“我不想两不相欠,我要和你互相亏欠。”
陆逸凌冷峻的眸子划过一丝情绪不明的波动转瞬即逝,良久他淡淡的开口:
“殿下莫要再玩笑了。”
世界似乎瞬间都安静了,只余哗哗的雨声铺天盖地。
陆逸凌跪够两个时辰时,已过午后,雨小了,可是还在淅淅沥沥的下。
洛兮扶着陆逸凌站起身来,只见他的青衫磨破了,渗出血迹,被雨水浸湿后,污了半幅衣摆,洇透了足下的青砖,看起来十分触目惊心。
“还能走路吗?”
这罪本来该是她遭的,洛兮声音微颤,也不知道是因为后怕,还是心疼他。
“无碍。”
他虽嘴硬,还是缓了半天,腿才渐渐有了知觉,血液在已经麻木的小腿重新流通,丝丝缕缕,又麻又痛,又如千万根细针扎在腿上。
半晌,才艰难的迈步,踉跄而行。
洛兮去扶他,被他将手拂开。
“臣自己能行,臣先送殿下回去吧。”
洛兮白了他一眼。
心道:你都这样了,还送我?
“我在宫门外有马车,一会儿先送你回家,到家换了衣服上药要紧。”
陆逸凌默然不语,洛兮一直将他送到侯府外,看着他被守卫扶进府里才放心转身乘车离去。
陆逸凌的父亲陆仲青早年曾任西北兵马大元帅,因功勋卓著被封为镇北侯。
后来在战场上受伤断了一条腿,才退居京城,元帅一职由陆逸凌的大哥陆承云继任。
陆逸凌在朝中代长公主受过一事,还没等陆逸凌回来,他的随从早已回府禀告了老侯爷。
待陆逸凌回府,母亲王夫人见到儿子的狼狈样子,自是心疼不已,顾不上责怪他,赶忙让仆人帮他更衣上药。
又让人准备了细软热乎的吃食,陆逸宸本来饿了大半天,可是待人端来吃食,他却粒米未进就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侍儿就来报,少将军发热了。
厢房中,刚送走大夫的王夫人深深的叹了口气,她三十多岁才生幼儿,对陆逸凌自然十分疼爱,眼见他病了,忧心之下又想起往事,对老侯爷说:
“唉,都是我们对不起凌儿,生他时,军队被围困,我还在跟着你行军,生在寒天地冻之时,连件包裹的襁褓也没有,自小就落下了体寒的毛病。
本来身子骨就弱,我说让他随我王家学文,他天资聪颖,在上书房学业优异,连太傅都称赞,老爷你偏要让他习武,随你行军打仗,那年潜入冰河,更加重了寒疾。他大哥自幼身强体壮,倒也罢了,我最担心的就是凌儿,偏他不省心,前一阵在边关受伤,但凡那箭再射偏半分,命就丢了,失了那么多血,还没养回来,如今又去替长公主受罚,淋了大半天的雨,这孩子怎么这么傻,一点儿也不知道爱惜自己。我真担心将来他又回到边关那苦寒之地,这身子骨如何经受的住。”
老侯爷听了自家夫人话,并不以为意,这些唠叨埋怨这么多年老侯爷早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两个儿子都在边关时,夫人一思念起儿子,便跟他唠叨,尤其最挂念陆逸凌这个小儿子。
老侯爷还保持着战场上做将帅的威仪,虽然因腿疾长期卧病,不良于行,身体消瘦,脸颊深陷,显得颧骨突出,但是做将军时的威风不减,沉声道:
“我陆家儿郎不征战沙场做什么?凌儿身体底子虽不及兄长,但经过这么多年的锻炼,虽仍畏寒,但也强壮了不少,夫人不必过于忧心,该担心的倒是今日之事。”
王夫人问:“今日之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