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惠金区在下雨。
雨滴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浑浊的泥点。
维罗妮卡小心地避开每一个水坑,其实也没什么用——她的鞋底是破的,冰冷的污水顺着脚踝爬上小腿,带来黏腻的触感。
谁也不愿意在这样糟糕的天气出门,维罗妮卡当然也一样。但她需要那份“面包钱”,货真价实的面包。她在给贝克面包店帮忙。
贝克面包店开在小惠金区高街的一栋办公大楼对面,主要做附近上班族的生意,偶尔也接周边街道的外送订单。
之所以说是“帮忙”而不是“打工”,是因为店长克里弗德·贝克坚持不肯付她一便士的薪水。
他只接受每天给她两个卖不出去的残次品面包,和一小瓶过夜的牛奶。维罗妮卡在这个吝啬的小老头手下,已经整整白干了一个礼拜。
从八点干到晚上八点。十二个小时的劳动换取地下室的一个床位和两顿饱饭——这笔交易虽然压榨到了极致,但已经目前她能找到最好的活儿了。
维罗妮卡在店里负责收银记账,这原本是克里弗德的小儿子巴纳比的工作。但那个十六岁的小伙子长了一张不好惹的脸,算数能力却糟糕透顶——连最基本的两位数加减法都时常算错。当他第三次少收了顾客十英镑后,就被克里弗德踢去了后厨。
除了收银,店里闲下来时,维罗妮卡还得兼职跑腿,把预订的蛋糕送到老主顾家。
她一边整理柜台,一边暗暗祈祷:这么糟糕的天气,可千万别有人突然想吃蛋糕。
然而事与愿违,身后的玻璃窗口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击声。
克里弗德那张通红的大胡子脸涨得更红了,他咆哮的声音穿透了雨幕:
“女贞路四号!要快!”
话音未落,一个包装得极为精致的蓝莓蛋糕就从窗口被推了出来。
维罗妮卡没有抱怨,她默默穿上雨衣,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熟练地给蛋糕套上两层防水袋,然后冲进了雨里。
雨越下越大,街道空无一人。维罗妮卡走得很慢,也很稳。她不在乎身上沾满泥点,她在乎的是脚下的路——要是摔了蛋糕,克里弗德绝对会把她赶出去,然后喊来社工给她找个“好去处”。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她站在了女贞路路口。
看着路牌,维罗妮卡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女贞路……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刺入脑海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也许是某本书的扉页,也许是某段混乱的梦境。雨太大了,思绪被打湿,黏糊糊地理不清。
她把雨衣的帽子摘下,轻轻敲了几下门,然后退到一边安静的等待。
屋内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去开门,哈利!快去开门!”
“知道了。”
门锁咔哒作响。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门后。他头发乱糟糟的,带着一副镜腿断了,用一大块灰白色的胶带勉强缠住的眼镜。衣服简直比他大了几个号,袖子和裤腿都被挽起来了好几圈,但还是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人简直是在衣服里荡。
“从门口的盒子里拿一英镑二十便士给她!看清楚点,别想偷偷拿,里面的钱我数过了!”一个男声咆哮地警告着。
“是德思礼家预订的蓝莓蛋糕吗?”维罗妮卡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将蛋糕盒转向对方,让标签朝外——这是克里弗德教的,免得顾客赖账。
“嗯……是的,是德思礼家。”男孩低声应着,低头翻找零钱。
维罗妮卡把蛋糕递过去,接过钱。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温和地说了声:“谢谢。”
男孩愣了愣,像是不习惯接受这种善意,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不……不客气。”
回去的路上,维罗妮卡听到先前那道女声用一种甜到发腻的尖细嗓音道:“达达,妈妈的心肝小宝贝,你要的蓝莓蛋糕来了。”
“是双层奶油加了糖霜的吗?”一个稚嫩却蛮横的声音问道,听起来像个被宠坏的孩子。
“是的,是的,宝贝。一切都是按照你的要求来的。”
“贝克真是穷疯了!一个蛋糕涨了二十便士!”男人粗哑的声音大喊。
维罗妮卡没有回头。她透过雨幕看见窗户里温馨的一家三口,而那个开门的瘦小身影却消失了。
这偏心未免太过赤裸。一个被当做仆人,另一个却是心肝宝贝……
她在雨里站了几秒,看着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雨滴顺着她的刘海滑到鼻尖。
她摇摇头,继续往回走。比起别人的家事,她现在有更紧迫的问题需要解决。
维罗妮卡的知识储备足够应付这个时代的课程,可她毕竟只有十一岁。在这个没有身份证件的年纪,连上哪所中学都不知道。
她得攒钱,谋划出路。
克里弗德虽然吝啬,但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巴纳比是个很好的漏洞。帮巴纳比代写一次作业,能挣十便士。甚至巴纳比还把业务拓展到了同学圈。但这活儿风险太大,她打算攒够钱买下那本看中的二手法语词典就收手。
另外,她利用贝克夫人给的碎布料做了一些发卡和小饰品。邻居家的女孩很喜欢,这周靠这些小玩意儿,她挣了一英镑。
如果她更壮实一点就好了……维罗妮卡叹了口气。那样就可以去修剪草坪或者洗车,这些工作收入会高一点。也是少有的,不会被当做雇佣童工的合法收入。其实,即使她更壮一点也没人会请她去,这些工作都是默认给男孩干的。
至于在面包店,由于她一分钱也拿不到,更谈不上雇佣关系了。
最近她盯上了郁金香路七号的那户人家,那里有婴儿的哭声,开门的总是疲惫的母亲。如果能说服那位年轻太太雇佣她一周做些杂活,她就能买双像样的鞋了。天知道,她有多么想要换掉那双随时会散架的皮鞋。
想到她床下那个小铁盒里那些闪闪发光的便士和被她折的整整齐齐的英镑,维罗妮卡的心情又轻快了一些。
她用那只破鞋轻轻踢着路边的小水坑,在这个无人的雨街上,哼唱起来。
“I'm singing in the r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