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撩起车帘,望向车厢外骑马的女人。
“好久不见,槐。”
“五年。”槐朝掀开的车窗看了一眼,她,变了,多了些东西,又少了些东西。
具体是什么,槐说不出,但她的直觉从不出错。
宋明夷笑了笑:“辛苦你了。”
槐对她所言表示疑惑:“杀人,辛苦?”
在槐看来,杀人是最简单的事,不费脑。
“不是这事。”她摇了摇头,一声叹息后不再多言,抬手指向后方:“要将这些百姓们安置在燧山脚下空房,此地还有杨氏府兵驻守,需要你多费心。”
“麻烦。”
府兵,杀,简单,百姓,安置,麻烦。
槐的脸皱起来,本就凌厉的五官,此时冷着脸,像是要吃小孩一样,正巧谢瑜好奇朝外看来。
匆匆一瞥,在视线要对上之前迅速移开目光,靠后端坐。
冷脸让人不敢靠近,但真正让谢瑜不敢细看的,是那人脖子上有一圈狰狞扭曲的伤疤,就那样大剌剌地露出来,看上去格外瘆人。
难怪那人说话的声音像是被掐着喉咙般。
她听见身后动静,朝槐点了点头后放下帘子,转身对谢瑜道:“吓到了?她叫槐,是我少时结交的好友。”
“不是,不是因为害怕,只是觉得盯着她人伤处久看,不合规矩。”谢瑜摇了摇头,接着好奇问道:“那位娘子没有姓氏?就叫槐?”
虽然知道槐不会介意,她却不想提起此事,便转移话题道:“第一次见?”
谢瑜确实是头一遭听闻。
毕竟就连最下等的仆人也不会只有一个字。
为了让下属有归属感,更加忠心,主人在给下属赐名时都会赐个姓,便是不赐姓,最差的情况也会取二字为名。
“就是觉得新奇。”谢瑜收起心中想法,此人是为妻主做事,又是少年之交,不可轻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槐字很好,是吉祥富贵之兆。”
“还有这种说法?”她乐不可支,笑道:“那别让槐听见了。”
“为何?”谢瑜不解,神色有些凝重,莫不是犯了什么忌讳?
可是,看妻主的神情也不像啊。
“怕她乐得从马上摔下去啊!”
谢瑜松了口气,见妻主浓烈的笑意,他也不由地跟着弯起了唇。
车厢再次被敲得‘笃笃’响。
“能,听见。”槐顿了顿,又道:“高兴,不会摔。”
车厢内相视微笑的两人朝对方眨了眨眼,笑出了声。
下了燧山便能看见一片荒废的小村。
守在山脚的杨氏府兵早就被槐带着人提前清理了,车队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小村。
村内屋舍已许久未住人,看着破败,但结构俱是完整了,修整一下住人应是不成问题。
来时看见耕田同样杂草丛生,土壤硬化,即使复垦,粮食产量也大不如从前。
但是万一等人对此感动到涕泗横流。
她们本来都走投无路,唯剩个死了。
因为遇见大人,现在又可以有自己的房屋、田地。
不管怎样,日子又有了盼头。
百姓们嘴笨,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便学万一,围着大人使劲磕。
她闭目扶额,要想制止这不良风气,便得先掐断源头,她对万一道:“再这般动不动磕头,日后我可就不敢来见你们了。”
“大人还会再来!”万一惊喜道,她还以为今日之后再见不到大人,这才想着多磕几个。
“你们是我带来的,自不会留在此处后便撒手不管。”她说道:“但,这是有前提的。”
“我保证,不磕了!”
万一反应总算是快了一回,蹭一下蹦起身,又一阵风似地,将跟她一起磕的乡亲们挨个拉起。
“过来,排队。”槐的声音响起。
听着毛骨悚然的声音,百姓们打了个激灵。
搞不清排什么队,但面对那恶煞一样的好人,她们不敢问,都依依不舍离开大人身边,去槐那边排队。
直到她们领到粮食布匹还有粮种时,什么恶煞?那是神明啊!
“难怪妻主一路采买,原来是给百姓的。”谢瑜走到她身边说道。
“多亏了冯县令大义,给的多,不然一路上就不是采买而是打劫了。”看着百姓们拿到东西的喜悦,她心情颇好,开玩笑道。
“是妻主大义。”谢瑜认真道。
宋明夷笑而不语,她从不觉得自己大义,只是她的私心太大,大到需要整个天下才能装下。
她们走时,百姓跟在马车后面不舍地送了数里,直到宋明夷吩咐加速,她们再追不上,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望着越来越小的黑点,她们没忍住破了对大人的许诺,对着空旷道路齐齐跪下,头挨着这片即将成为她们新家的土地。
万一抓着一把土,看着冒出绿芽的地,在心里默道:‘娘,我们活下来了。’
大人仁善,大人的属下也是好人,在这样的好官治下,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