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你以那个女子为母亲的替身排解寂寞,我没有半分意见。可你将她当成我的母亲,难道是要我对着她喊母亲吗?”
李昭闻倚着冰冷的玉阶,微微阖着眼,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唯有一股彻骨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漫出来,“她当得起我的这声母亲吗?”
“我是大潜敦贤长公主的女儿,大潜的迦陵帝。我这一生从未见过母亲,亦从不曾喊过一声母亲,如今,我也不会将这声母亲因为父亲的愚蠢而献给他人。”
能生出李昭闻这般风华绝代,敦圣帝年轻时的容貌自然是俊朗不凡的。只是这十数年缠绵病榻,药石不断,他的气色衰败得厉害,一副暮气沉沉的将死之态。
可自得了那个酷似敦贤长公主的美人相伴,他的气色竟一日好过一日,此刻坐在玉阶上,脊背竟也挺直了几分,连脸上都透出几分血色,看起来哪里还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模样。
他颈侧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血痕,那是方才李昭闻的长剑留下的印记,此刻已经不再渗血,只凝着一点暗红的血痂。
他就这般与李昭闻并肩坐在玉阶之上,听着女儿字字诛心的话,脸上却不见半分愠怒。
前番他已经同她说了许多,说他对亡妹的思念,说那女子眉眼间如何像极了年轻时的敦贤长公主,可他终究是无法说服他的女儿。
因为那个美人,确实不是她的母亲。
就算敦圣帝再失心疯,这个铁一般的事实也永远无法改变。
于是他只好无所谓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竟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好了,不说了迦陵。父皇今日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不妨看看,喜不喜欢。”
话音刚落,那扇厚重的黄杨题凑门便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个身影踩着地宫的青石板路,一步步走了进来。
李昭闻的目光落在那抹身影上。
那一身大红的婚服实在太过扎眼,与地宫的阴冷死寂格格不入。李昭闻的目光如有实质,沉沉地压了下来,带着睥睨天下的悚然压迫感,沉甸甸地笼罩在那抹红影之上。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这目光凝住,连烛火的跳动都慢了几分。
她的唇角也一点点沉了下去,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透着几分风雨欲来的凛冽。
李昭闻忽然侧过头,冷冷地看了她的父皇一眼。那一眼极快,却带着千钧之力,仿佛能将人洞穿。
随即她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冰:“父皇,你要惹毛我了。”
那穿着大红婚服、头顶着一方绣金喜帕的男子,转瞬便已走到了丹陛之下,与坐在阶前的李昭闻不过几步之遥。
李昭闻闭了下眼,叹了口气。
她缓缓站起身,腰间的匕首“噌”地一声出鞘,寒光一闪而过。
她抬手,指尖捏着匕首的尖端,毫不留情地朝着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喜帕挑去。
喜帕应声落地,轻飘飘地落在青石板上。
最先撞入眼帘的,竟是一颗剃度后光洁如玉的头顶。李昭闻的眉峰骤然狠狠一压,眼底戾气翻涌,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的目光由那光洁的头顶缓缓下移,一寸寸落在那人的眉眼间。
下一秒,她竟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双阴沉冷冽的凤眸里,骤然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连握着匕首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僵了一下——
这竟然,是她前世的男妃!
那个在她失去延戁十几年后,被大臣送进宫的替身,她恨不得碾进时光尘埃里的一段过往。
犹记前世,她已至中年,半生孤寂,守着万里江山,却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失去延戁的岁月,每一天都像是没有尽头的荒芜,她时常对着空荡荡的承天殿发呆,怀疑自己这般苟活于世,究竟有何意义。
直到这个眉眼与延戁有几分相似的男子出现,才终于让她麻木的心,泛起了一丝微末的涟漪,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也是因此,她才破天荒地,收下了本不该出现在后宫的男子。
入宫第一日,内侍便取来剃刀将那人青丝落尽,露出一颗光洁头颅。
而后又将他安置在皇宫最偏僻的佛堂里,只许他每日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诵读经文,不许外出,不许喧哗,更不许随意抬头。
而她,则常常在下朝后,独自坐在佛堂外的朱漆回廊下,面前堆着如山的奏折,手中朱笔不停,偶尔看向佛堂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看他垂首诵经的模样,看他那几分相似的轮廓,聊以慰藉蚀骨的相思之痛。
可她自始至终都清醒得很——他不是她的法师。
她从不曾与这个替身说过只言片语,甚至从未踏入过离他几丈之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