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要透过这张熟悉的面容,看穿她藏在帝王威仪之下的所有愧疚不安,看穿她两世不灭的执念。
可这终究是奢望。
李昭闻从来将软肋藏得严严实实,没人能一眼看透。
良久,延戁才缓缓启唇,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好,那便不大办。”
“我会等你……昭闻。”
正如李昭闻想的那样,宫中已不止她一人知道敦圣帝未死,他们父女的势力各有角逐,虽说她凭着正位储君的名分与当下九五之尊的权位占了上风,却也不能低估敦圣帝数十年的帝位根基。
唯有东宫尚在她全部把握之中。
按理说今生李昭闻已然登临帝位,东宫于她而言早该毫无干系,按律理当另作他用,或是封赏给宗室子弟。
可她还是让心腹亲卫牢牢掌控着东宫的守卫与内务,不许旁人踏足半步。
宫墙朱漆被重新髹过,廊下的宫灯依旧是当年的样式,一应陈设规制,竟与她还是皇太女时在东宫的模样别无二致。
她甚至还留着那间前世延戁住过的庭院,院中的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窗前的竹影依旧婆娑,唯独那方曾养着锦鲤的池塘,如今只留着一池清澈的碧水,再无半尾游鱼。
这一世她没有在那池子里放锦鲤了——毕竟,前世也没有博得他一丝欢心。
自踏入东宫的那一刻起,延戁便如同前世一般,被李昭闻的势力严密地护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的亲卫将庭院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而李昭闻翻身上了照夜白,银鞍照白马,衣袂猎猎翻飞,最后回头看了延戁一眼。
心头那点不安终究还是冒了出来,她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你会等我,对吧。法师,不要骗我。”
延戁立于廊下,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对,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不会骗她。
李昭闻悬着的心终于落定,唇边漾开一抹释然的微笑,旋即手腕一扯缰绳,朗声喝道:“驾!”
照夜白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载着她冲破东宫朱红的宫门,朝着城外敦陵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扬起滚滚烟尘。
延戁在东宫之中漫无目的地随意走动,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温热,廊下的风卷着竹影轻轻晃动,静谧得听不见半点人声。
他抬手掐算时辰,指尖捻着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按路程算,李昭闻此刻该到敦陵了。
正思忖间,他已信步走到一处庭院门口。
院门上未挂匾额,朱漆却新得晃眼,一股莫名的牵引力自院内悠悠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召唤着他。
他脚步微滞,旋即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这一次,心头的熟悉感愈发浓烈,几乎要冲破胸膛。
廊下的那株歪脖子槐树,枝桠依旧斜斜地探出院墙;阶前的青苔,蔓延的纹路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他仿佛能感应到无数细碎的片段曾在这里发生——有月光下的静默伫立,有风雨中的低低叹息,还有烛火摇曳时的辗转难眠。
可那些画面都像是蒙着一层薄纱,朦胧得抓不住,一时之间竟无法完全对应上。
庭院中央还有一处池子,水面平静无波,映着天光云影,透着几分寂寥。
延戁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未上前,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那间坐北朝南的屋子。
他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屋内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正对着门口的位置,竟供奉着一尊三尺高的释迦牟尼佛像,莲台光洁,香火袅袅。
佛像前,整整齐齐地摆着两张蒲团,一左一右,像是在等什么人一同礼佛。
延戁的目光落在蒲团上,眸色微动。
他缓步走上前,屈膝跪上其中一张蒲团,双手合十,正要闭目礼佛,却听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擦过了窗纸。
他动作一顿,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头,静立了几息。
外头的风声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不可闻的衣袂破空之声。
延戁这才缓缓站起身,转身,自门内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袍,手中捻着佛珠,垂眸敛目,神色平静得仿佛未将周遭悄然弥漫的杀气放在眼底。
他缓步走到门槛处,抬眼望向澄澈的天空,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唇边却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了然的笑意。
果然,敦圣帝甚至没有想过与李昭闻动手。
敦圣帝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他。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足尖点地,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落在东宫的飞檐之上。玄铁面具掩去了他们所有的神情,唯有一双双眸子,寒冽如冰。
东宫原本守在四周的亲卫,此刻竟早已鸦雀无声。
暗卫腰间的佩剑泛着冷冽的寒光,剑穗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十数道剑锋齐齐垂下,森冷的锋芒所指,正是庭院中央,孤身而立的延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