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李昭闻的脸上还溅着内侍温热的血珠,眉眼间煞气腾腾,凶神恶煞。
可当她看清那柄匕首抵住的位置,看清那道渗血的红痕时,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瞬间失声。
她几乎是踉跄着扔了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剑刃砸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回响。
她撑住身侧的门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几乎握碎门框,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与颤抖:“我……我不碰你,法师,你把匕首放下。”
“你拿着我母亲留下的匕首……你可知那匕首对我意味着什么?法师……法师不要,我错了,你把匕首放下,求你……”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我不碰你了,我再也不碰你了,你放下……你放下……”
李昭闻霍然睁开眼,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冷汗顺着鬓角滑落,黏住了散乱的发丝。
心口还在剧烈地跳动,那梦魇里的绝望与恐惧,仿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都透着一股寒意。
余悸犹在,可她入睡前分明很安稳地躺在延戁身边,他自愿在她身侧安睡,手中没有冰冷的利刃,眼底只有化不开的温柔。
她转眼看向身侧的人,却见延戁蹙着眉峰,眉心拢着一团化不开的郁结,额上也渗着冷汗,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分明是陷在和她一样的、深沉的梦魇里,不得解脱。
……
这是李昭闻亲自点头应下的婚事,是她昭告天下的婚事,她并没有半分不情愿,却还要在新婚之夜抛下夫婿来找他,她究竟把他当什么——
难道真如外界所言,是她豢养在身边的禁脔,是她厌倦了深宫寂寞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他第一次见她,她便当殿砍下大臣的头颅,将血溅了他半身,那是她给他的见面礼,奠定了他和她一生的基调。
她在她的新婚之夜,抛下她的夫婿来找他,眉眼间带着灼热的渴望,不顾一切地想要他。
可,他难道应该顺从她吗?
顺从她的索取,顺从这蚀骨的欲望,将佛祖的教诲抛诸脑后,将清规戒律踩在脚下?
不,这是大错特错的。
既欺骗了端坐莲台的佛祖,又欺骗了他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了,不能再对着自己说,她不过是生来性子烈,行事粗鲁了些,不过是还没看透这红尘俗世的虚妄,总会有一天,她会愿意接受他的信仰。
可现在,已不是性子烈的问题了。
她有了夫婿,便不再应当与他有任何纠葛,他也不能再这样纵容她,不能再为她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底线。
这是不对的,从始至终——都是错的。
??
“法师……醒醒。”
低沉喑哑的声音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堪堪钻进延戁的耳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梦中的延戁微微挣动了一下,睫毛轻颤,却依旧困在梦魇的泥沼里。
他看见李昭闻失魂落魄地走出他的房间,脚步虚浮,一路都要撑着廊柱、扶着墙壁,否则下一刻便要倒在地上。
路过锦鲤池子时,守在一旁的亲卫不放心欲上前搀扶,都被她毫不迟疑地挥开,直到霍晏姗姗来迟。
霍晏刚在崔家子那里敷衍过去,便急着来接李昭闻。李昭闻这才不再强撑,浑身脱力般一整个倒了下去,半醒不醒间还死死攥着心口的衣襟,指节泛白,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足以让她痛彻心扉的东西。
延戁这才注意到,她不曾穿着那身繁复的婚服。她穿得很简单,不过是一袭玄色的皇太女常服,素净得让人心酸。
而院落中,乃至于更远一点的东宫,整个府邸都毫无喜色,莫说十里红妆的盛景,便是一截喜庆的红绸都寻不到。
但也正是这时,延戁忽然想起来,为何曾有过被人罚跪的白日梦魇了——
正是这晚,李昭闻弃了新婚的夫婿来找他,大醉后也不曾去崔家子房中。
崔家子妒火中烧,怒火与羞辱交织着,终于在某一日忍不住了,闯进李昭闻安置他的院落,将他讥为惑主的禁脔,逼着他执妾礼跪拜。
而那时的李昭闻,自新婚那日被他以自戕相逼,便再没踏足过他的庭院。偶尔几次路过,也只是遥遥望一眼窗棂,便转身离去,连门槛都不曾迈进。
可在他即将屈辱折膝的那一刻,李昭闻还是及时赶到了。
那时他看着她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心知自己的心早已不再能用磐石形容,只是他与她之间,依旧是孽缘一场。
她受性子所累,太过残暴,屡屡杀害无辜,自入东宫后,他每日诵经念佛,便只为替她消弭那些血债业障。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她会是名垂青史的帝王。她是李昭闻啊,是那个注定要站在权力之巅,俯瞰众生的人。
……昭闻。
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怅惘。
不属于他的昭闻。
“法师。”
耳畔的呼唤声愈发清晰,带着温热的气息,像是一缕暖阳,驱散了梦魇里的刺骨寒意。
延戁猛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明黄帐幔,鼻尖萦绕着……李昭闻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息,清冽又安心。
李昭闻正撑在他的身侧,青丝从玄色寝衣上滑下,垂落在他肩颈。
她眉峰微蹙,眸中盛满了担忧,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延戁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忽然微哂。
不,他错了。
今生的李昭闻并非凶神恶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