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李昭闻还没在嵩山上见过延戁,自然不曾经历过失去延戁的锥心之痛,自然也还没有学会“克制”。
她的棱角依旧锋利,像一把刚刚淬炼完成的剑,带着少年帝王独有的骄矜与锐气,半点不曾被磨平。
她注定还是会看上延戁的,毕竟那份入骨的吸引,本就跨越了时光与记忆。
只是此刻的她,没了刻骨相思后的隐忍克制,浑身棱角分明,若是被心上人强硬拒绝,怕是半点情面也不会留,定会做出强掳强逼的荒唐事来。
正当李昭闻望着那树梢上的人影深思时,延戁忽然手腕一翻,将手中权杖迎风一抖。
只听“铮”的一声清越龙吟,权杖瞬间展开,化作一杆通体寒芒的长枪——惊蛰枪。
枪影翻飞,时而如金刚伏魔,枪势沉猛刚劲,震得周遭落叶簌簌纷飞;时而如菩提拈花,枪尖轻颤,却暗含千钧力道。
他腾挪辗转,枪尖始终不离周身三尺,一招一式皆守少林禅武合一的要义,寒枪映月,竟生出几分禅意与杀意交织的凛冽。
李昭闻望着那杆枪,眸光微动,却半点没认出这是她曾朝夕相伴的惊蛰枪。
她只是在延戁收势而立,惊蛰枪拄地,微微喘息的片刻,敛了敛眸底的惊艳,缓步走上前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矜持的客气:
“敢问法师,法号为何?”
这一句,倒还装得有模有样,可惜下一句话出口,便彻底暴露了本性,觊觎之意直白得近乎放肆:
“——法师在此演武,煞是好看,倒不如去我榻上演给我看。”
话音落下,李昭闻本该脸不红心不跳,然而那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心底陡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惶恐——她竟然在害怕即将得到的回答。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仿佛有一道冰冷的声音开始反复回响,字字如刀,带着彻骨的寒意:
“永堕地狱……永堕地狱……”
那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的前世,又像是藏在灵魂深处的谶语,竟让她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心底骤然涌起一股想要转身逃离的冲动。
然而这一次,延戁却已迈步向前,倏然逼近她身前。他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忽然轻声答:“好。”
一个字,轻得像夜风拂过耳畔,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
李昭闻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愕然回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微微发颤:“好?”
延戁望着她,眸中盛着漫天月色,更盛着她的身影,那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一字一句都裹着无限的包容:“好。”
“贫僧,法号延戁。”
他在她怔忪失神的片刻,轻轻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语气平和温润,仿佛方才那句惊世骇俗的邀约,不过是寻常的禅语问答,不论她的话有多么冒犯,他都尽数包容。
李昭闻这才堪堪定了定心神,找回了自己身为帝王的自称,抬眸直视着他,眸光锐利如锋,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朕听霍晏说,朕心悦你,为了你,竟不曾立后纳妃?”
这话一出,饶是延戁心性沉稳如古井,也不由得微微一怔,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迟疑着回道:“回陛下,应当……是?”
“应当?”
李昭闻眉一蹙,语气里瞬间染上几分不耐,带着少年帝王独有的骄纵,“你怎么还不确定?真有这事?”
延戁抬眸,望向月光下的她。清辉倾泻在她的眉眼间,她不沾半分粉黛,却美得几乎叫人窒息。
那双眼眸里盛着一捧碎月,亮得惊人,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只是这样璀璨的眼眸,能否一生一世,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他不敢深想,不得不垂下眸去,知自己再一次生出了妄念,声音轻得像叹息:“此事……应当是因贫僧而起。”
“因贫僧曾答陛下问,陛下问贫僧,若不曾剃度出家,该如何择良配。”
“你是怎么答的?”
李昭闻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目光紧紧锁着他,生怕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
“贫僧当时答——”延戁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经卷,“须得一生一世一双人。”
李昭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直起身:
“法师好大的胆子,竟敢要求帝王一生一世一双人。”
延戁微微一愣,“贫僧……不曾。”
“你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