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把手机设置成免打扰模式,再把短信翻了翻。
十几条未读,大多是陌生号码发来的。
她没敢细看,但眼睛还是扫到了一些——
——“金XX,你儿子儿媳拿流浪猫骗钱,你作为长辈不嫌丢人吗?”
——“你们一家子老赖,欠钱不还,还有脸在网上装好人?”
——“广府石陂村南二巷三号是吧?等着,有人去找你们聊聊。”
——“你孙子在国外花着骗来的钱,你们不怕遭报应吗?”
———“老头,管管你儿媳妇,别在网上丢人了。”
王姐的手指开始发凉。
地址。
他们连地址都有。
她盯着第三条短信看了好几遍,那几个字不偏不倚扎进眼眶里。
石陂村南二巷三号——一字不差。
除了楼层和房号没被泄露之外,她家的信息被扒得干干净净。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查到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就住在附近,不知道那条“有人去找你们聊聊”是吓唬还是真的。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把什么可怕的东西盖住了。
怎么办?
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撞来撞去——
要不要报警?
报警说什么?
说有人发短信骂人?
警察会管吗?
还是说再搬一次家?
搬去哪儿?
金大勇还在鹏城跑业务,公公刚适应这里——
再说搬家,她们一家人从老家搬到首都再搬到广府,都是奔着以前做生意那点人脉去的,广府是最后的希望了,再搬也得围着广府打转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心跳还是很快,手心全是汗。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到设置,找到免打扰模式,把一家三口的手机号——金大勇的、公公的、儿子的——一个一个输进去,设成白名单。
其他的号码,不管谁来电,手机都不会响了。她设完又把设置检查了两遍,确认白名单里只有这三个号,才把手机放下。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暗着。
王姐站在那儿看了它几秒,转身走向公公的房间。
房门半开着。
她站在门口,看见公公背对着门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佝偻着背,肩膀窄窄的,像一棵被砍倒的松木桩子。
她正要开口叫“爸”,忽然看见公公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抽了一口气,又像是想忍住什么。然后她看见他的手抬起来,在脸上擦了一下。
王姐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公公在哭。
七十三岁的人,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悄悄地抹眼泪。
他知道儿媳妇在外面,他不想让她看见。
王姐慢慢退后一步,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发出声音。
她站在客厅里,靠着墙,心里头一片空白……
中午,王姐神不守舍的煮了锅冻饺子,公公从房间里出来,在餐桌前坐下。王姐把碗推过去,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两个人对着两碗饺子,谁都没动筷子。饺子皮泡软了,粘在一起,成了一坨面疙瘩。公公看了那碗饺子一眼,没说话,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又把勺子放下了。
王姐也没吃,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碗里破皮的饺子,什么胃口都没有。
她知道自己应该吃点东西,但她咽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次吞咽都觉得费劲。
那两碗饺子在桌上搁了一下午,饺子汤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油花,饺子皮泡得发白,馅料散出来,把汤搅得浑浑的。王姐坐在沙发上,时不时看一眼餐桌,又移开。
她不想收拾,也不知道收拾了之后该干什么。
下午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慢慢移动。
先是照到茶几腿,然后爬到沙发脚,最后爬上对面那面墙,一点一点地往上挪,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无声地爬。
王姐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光爬了一下午。她没开电视,没看手机,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
公公吃完药回房间了,门关上了,里面没有声音。
天慢慢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客厅里灰蒙蒙的,家具的轮廓渐渐模糊,融进暗色里,对面楼的窗户亮起几盏灯,黄黄的,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
两张截图,配了一行字:“妈,我们家被人开盒了,你和爷爷爸爸还好吗?”
她点开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