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许雁归很怀疑青葙是失忆,还很有可能伤到了身体,才会是现在这样。先前在莲花村里,他还脱口而出了甚么千金之珠,九重之渊,她事后回味,才知道这指的就是蛟龙之属,可青葙也忘记了自己是何时读过这句话。
少女不禁为他揣测起可怜的身世,说不准也是受人迫害,受了重伤,才沦落至此,被一个小小监妖司收去了。
可怜可怜。
许雁归看青葙的眼神,不禁又带上两分怜惜,两分惋叹,三分同情。
青葙:呆愣豆豆眼。
*
又过两日,终于是到了槐荫镇,还未进镇,就听得浓浓烟火气扑面而来。
许雁归让青葙重新系上了白纱,人多的地方,还是不要显眼的好。
镇子虽小,五脏俱全,楼屋鳞次栉比,店铺走贩一应不缺,许雁归看得新鲜,这些时候僻静冷清的山路走多了,正需要热闹热闹。
槐荫镇,不亏突出了一个槐字。
虽然一路走来也见得不少,但从未像这镇子般,家家户户都种着槐,镇子中央更是有一株千年古槐,大得吓人,抬头看去不见其边际。
难怪一句话讲,独木可成林。
此时正值花期,槐花莹白细密,如同压了层层的雪在枝头,夏风拂过,木叶沙沙作响,槐花簌簌而落,令道路也铺了点点雪色。
江见月轻轻踏过,不知为何眉尖浅皱,取出了指秽盘,指针不见动静。
许雁归见她神色有异,问:“怎么了?”
江见月收起罗盘,道:“槐为鬼木,这镇子上种了这么多,怕是早成了个聚阴阵,却不见邪祟,可能是我多想,勘验风水此事我不太擅长,许是有了阳气对冲。”
许雁归在她讲说下,才知道树中有五鬼木,槐树,柳树,桑树,苦楝树,杨树。
槐,见字望义,鬼木,且其树中空,常被认为是鬼所居。
柳,是因丧葬之俗,祭奠时人常于坟前插柳,柳枝还会用于招魂幡和哀杖上,故被认为携有阴气。
桑,因与“丧”同音,寓意不详,民间有开门见丧的忌讳。
苦楝的原因朴素得多,仅是因为果实有毒,为防小儿误食,才被冠以鬼木之称。
杨,是因木叶摩擦声与鬼拍手近似,夜间易扰,便也不在家宅中栽种。
许雁归听了也觉奇怪,槐荫镇上百姓竟是半点也不避讳,可惜一时半会也不知缘由,于是便要去找家客店,稍作歇脚,也可问问店伴。
正走着,两名妇人挎着竹篮自她们身旁行过,凑着脑袋交谈,眉眼间大有异色。
许雁归有心去听,刻意放缓了脚步,江见月与青葙也跟着她的步伐,老马也温温顺顺贴着少女手臂,好奇睁大了眼。
一唇下有痣的妇人挤眉弄眼:“张娘子,前两日林家娘子也病倒啦。”
被称作张娘子的妇人一惊,赶忙追问:“怎么回事?秦娘子,林家那么有钱也叫染了这病。”
有痣妇人扬了扬眉,颇有点隔岸观火的得意,“话可不是这么说,得了病谁管你有没有钱,枉他林氏家大业大,现在还不是急得跳。”
张娘子欲言又止,形容不忍,轻声道,“唉,这病也奇怪,不是说请了仙人下来,还没有查出来吗。”
秦娘子:“那我就不知了,不过咱们可放心,这病古古怪,想来挑的也是倒霉人。”
此话毕,两名妇人也不再讨论这病,而是闲扯家话,秦娘子还提了两句夫妻,把张娘子臊得脸红。
见她们走远,许雁归扭头一看,左手边一家客店招旗滚滚,于是几人便往里而去。
店伴迎上来,替许雁归栓了马,又不着声色打量了三人,见黄衫少女姿容甚美,神色倨傲,白衣男子覆眼而行,露出的半张面孔白皙冷然,牵马这位女郎,相貌虽比不过,却步履稳健,一双眼如点墨一般。
知晓她们乃贵客,店伴登时露出愈发灿烂的笑,点头哈腰将几人领到桌旁。
现下不是饭点,店里廖廖几桌客人,大多谈着事,面前摆着几道凉菜。
许雁归抬眼望去,竟看见了熟人,三名青衫女子坐于角落,头顶幂篱掀开一角,让人得以窥见真容,原来也都是二八年华的姑娘,面容清秀,一名年长,两名年幼,皆神色肃然,唇张张合合,不知谈论何事。
还有一桌,坐的是名老道人,眉须皆白,衣服打满了补丁,一杆绣着算命卜卦的旗子靠在桌旁,另还有一件包袱鼓鼓囊囊,看起像是个走江湖的骗子。
江见月随口点了两个菜,见她观察仔细,也扫了两眼,兴致缺缺道,“这有甚么稀奇。”
“也是。”许雁归收回目光,转头去问店伴关于槐树的事。
店伴哈哈一笑,道:“什么鬼木,我们这镇子不讲究这些,我们反而说,门口种槐,升官发财嘞,还有这槐花还能做饼做羹,客官可要来点尝尝。”
许雁归微微一笑,拒绝了,又问:“这镇子最近可有什么奇事?”
店伴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道:“甚么奇事,姑娘,我在这镇里却不知道。”
许雁归也不为难他,让店伴先走了,心想,看来这镇子真有古怪。
不知为何,指秽盘却不见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