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雁归三人立在一侧,见僧人低诵经文,轻缓且柔,有如溪流潺潺,轻抚过周遭,连许雁归听了,心中也觉安宁。
她看了看江见月和青葙,前者难得收了点眉眼里傲然锐气,全神贯注盯着僧人巨蟒那边,后者则是出神,既不看僧人,也不盯着任何一处景致,只是垂着眼,兀自神游。
巨蟒渐渐平静,缩小,回到了少女的形态,静伏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僧人俯身,长臂探去,将她抱起,檀娘头一歪,靠在他怀中,虽算得亲密之举,因僧人动作之间极为疏离克制,却半点不叫人遐想,只觉恭敬肃然。
僧人抱檀娘进屋,轻轻将她搁在了榻上,路过吓晕的书生,还贴心将他一拎,扔在小几上,虽说也硌人,好歹比那冷凄凄的青砖地面好。
随后,僧人方转过身来,取出几个蒲团,让三人盘膝而坐。
昏聩的灯火里,僧人面容平静,将这桩旧事娓娓道来。
原来檀娘是这山中一只青蛇所化,法因寺主持发觉其存在,念其为一条生灵,并未斩她,只设了阵法,将其拘在山中,以免日后下山戕害人命。
正逢明空禅师行走到此,远远见得山,微微一笑,一言道得天机,此妖所诞,乃天地气运催生。
只因鹤陵山地界蛇虫毒物横行,又有瘴气,才致人烟罕见,而檀娘这只大妖既出,其他蛇虫走兽皆天然恐惧,纷纷逃离,只消过得百年,鹤陵山便是山青水秀,怡然可居,何愁没有村庄。
只要有百姓在此延绵,檀娘居着这份功德也可走江化蛟,坐敕山神。
主持听了深以为意,嘱托弟子在他坐化后,依旧守着这庙,守着檀娘。
而僧人就是主持的二弟子,法名释子默。主持离世后,其他僧人皆因各方原因,离开了此处,唯有他留下。
一切本也好着,檀娘天真烂漫,对山下的世界不甚在意,对于拘她的阵法更是半点不放心上,整日只是化作原形,找一株盘着舒服的树睡着,与僧人井水不犯河水。
可惜,意外总在最平静时来。
几名少年郎游历至此,其中一名竟不知怎的与檀娘碰见了,更是日日上山来寻她,檀娘一颗心也不觉扑到了那少年郎身上。
过得几月,少年郎却要走,欲去那霁山学宫,许诺学成修士,便来娶她,与她在这山中和和美美度过一生。
檀娘信以为真,还将自身蛇蜕制成的青镯赠与了少年,其为法宝一件,危难时可挡得一击。
只是,少年一去,便不再复返。
檀娘等了一年两年,终究忍不住要下山去。僧人不允,答应替她去寻少年。
等他长途跋涉,抵达霁山学宫,却发现少年早便露得头筹,一心只想做山上神仙,哪里管什么檀娘。
僧人静默,只要回了青镯。
等他再回鹤陵山,之间阵法损毁了大半,原是僧人一去一回,又过得半年,檀娘寻人心切,始终对少年一往情深,便要冲毁阵法而出。
可又如何能让她出。
霁山学宫乃大都重地,多少仙家苗子于此,她若找去,见少年变心,免不了悲切愤懑,许就要伤人,一来便坏了她的道,二来哪怕她不动手,仙门又如何能容她。
唯死一字而已。
僧人顾不得太多,以青镯为压胜之物,牢牢烙下阵法,任凭檀娘如何拼命,再不得开,唯有取回青镯一条,可阵眼所在,她碰触不得,心知青镯在何处,却苦苦难求。
僧人也与她言明了少年的情况。
可檀娘天真直率十分,到情之一字上便显得固执,她一定要见得少年面,听他亲口说,不喜她了,否则绝不死心。
僧人与她周旋许多年,一直不曾令她改变心意,放下前缘。
这才闹出这么一出,檀娘引了书生上来,要借他手,取回青镯。
一个故事听罢,许雁归摸着下巴,想的是霁山学宫是啥,还有那明空禅师听着逼格就高,而且,故事的发展居然不是少年另娶她人,果真是万般皆下品,唯有修仙高啊。
江见月则撇撇嘴,声音清脆道:“那负心汉不回来,答案不是很清楚,一段露水情缘罢了,何必自扰如此。”
青葙两眼空空,呆。
僧人垂首,并不说什么。
檀娘是动不得了,她未犯杀戒,此番谋划,也不过是想去寻一不归人。
许雁归将青镯归还,几人便回了厢房,她还同江见月问了霁山学宫与明空禅师,才知学宫是大魏皇室所创,收纳王公贵族,也收平头百姓,一般是由地方官员举荐送去。
在那里头学的也不是什么儒家经典,琴棋书画,而是开脉周天之事,若表现的好了,更有机会被山上仙门瞧中,一朝登天。
“不过是门生意,替那些仙门省点功夫,总不至于空有根骨,啥也不懂,像群傻子。”这是江见月的原话。
至于明空禅师,她了解的也不多,只知其为佛门座下,颇有名望,自三百年起便立誓,徒步行遍两洲,渡净万民灾厄。
可这天下何其之大,这方走过,再过两年,又有新的苦厄,反反复复,无穷尽也,是以他此宏愿,再有上千年万年也不可能实现。
许雁归听着,慢慢合上了眼。